陆慎三十六岁那年,医馆来了个怪人。
一身青袍,头发上插着木簪,白发童颜,进了门就坐下。
陆慎看了一眼,问道:“哪里不舒服?”
青袍老人叹了口气,道:“活得太久……”
正准备给对方把脉的陆慎一下愣住了,上下打量了一番老人,最后还是把手搭了上去。
“老人家高寿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……吃得下东西吗?”
“吃得下。”
“睡觉呢?”
“香。”
“那大小便有问题吗?”
“迎风尿三丈!”
陆慎眼睛抽抽,他在问话的同时,也在检查老人的脉象。
结果脉象非常的和缓,甚至比很多壮年人都要稳和有力,诊了半天,愣是没查出老人有什么问题。
按道理来说,人年纪一大,多多少少身体都会有些不好。
像是青袍老人这种情况,陆慎还真是第一次遇到。
青袍老人见陆慎不说话,便问道:“我有什么病吗?”
陆慎瞥了老人一眼,收回手,淡淡道:“有。”
“哦?什么病?”
“不要脸。”
青袍老人一怔,旋即大笑起来,笑得医馆内其他病人都不由探头看来。
老人也没再说什么,起身丢下了一文钱,便抬脚朝外面走。
陆慎看了桌子上的一文钱,忙起身道:“诊金少了!”
青袍老人头也没回,举起手摆了摆,说道:“你只诊出了三个字,一文钱足够了。”
看着老人离开的背影,陆慎陷入了沉思,他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诊断错了,竟然没瞧出这老人脑子有问题。
本以为只是一次恶作剧,陆慎也没有多想。
谁知道,自此以后,这青袍老人隔三差五的就来。
今天说什么“三天没吃饭也不饿”,明天又说“昨晚睡觉忘了喘气没死”。
陆慎也是有耐心,次次都认真的诊,但次次都没查出问题来。
其实倒也不是陆慎好欺负,而是他觉得老人肯定是脑袋有问题,精神不正常,所以才会说这些胡话,对方肯定是有病,但自己查不出来罢了。
后来老人来的次数多了,陆慎一见他进门就问:“你今天又哪儿不舒服?是要死没死成,还是要飞升成仙了?”
老人也不生气,乐呵呵的,有时候也不看病,就坐在医馆门槛上,看他给别人诊病。
这一天,城里忽然传出一件热闹事,说是城西有一座旧宅,前前后后换了三户人家,每一户都说夜里能听见女人哭的声音,而且还能在院子里看见白色的鬼影。
到了第四户,也没住下去搬走了,于是宅子的主人掏出十两银子,请高人解决此事,探个究竟。
结果来了不少高人,有江湖术士,也有道士高僧,凡是进了那宅子住上两三日的,最后都黑着脸走了,显然是没摆平。
有人知道陆慎胆子大,不信鬼神,于是在看病的时候就说起此事。
说这事的人,其实也存了看戏的心思,他想知道一向不敬鬼神的陆神医,碰到了这闹鬼的宅子,是不是还能不信。
陆慎当然不信,他自告奋勇找上了房子主人,拎着被褥就住进去了。
果然到了第一晚的时候,陆慎听到了哭声,他还真没害怕,举着灯在房子里找了半宿,后面在东厢房屋脊发现了一条裂缝。
夜风吹过陶管,呜呜咽咽,离远点儿听真像一个女人在哭。
“呵,原来这就是‘女鬼’啊。”
到了第二夜,院子中出现了白影,陆慎见状拿起准备好的竹竿,朝着那白影就捅去,后来仔细一看,原来这白影只不过是后院晾衣绳上的一张旧白帐被树枝勾住了。
“那些什么高人道僧眼睛是瞎的吗?一块白布也解决不了?”
陆慎嗤之以鼻,虽然他不屑那些骗子,但觉得好歹也都是人,怎么连这种事都解决不了?
“看来不是傻子呆子,还学不了道修不了佛呢。”
到了第三夜,陆慎已经颇为得意了,他来了两天就将这宅子里的“鬼”解决干净,比那些天天画符念经的强了百倍。
这晚他喝了半壶酒,差不多到了子时,再也没遇到什么诡异的事,于是就准备去睡觉,明天起来去领那十两银子。
不料子时刚过,远门就“笃笃”响了三声。
若是寻常人,住在这鬼宅里,听到夜半子时有人敲门,定然会胆战心惊。
但陆慎没有任何害怕,披上衣服就去开门。
结果却意外的看到了那青袍老人站在门外,对方大半夜的也没提灯笼,手里只是拿着竹杖。
“是你?你来做什么?”
青袍老人笑道:“我听说这里有鬼,所以就过来看看。”
“哪有鬼,都是假的。”
青袍老人扫了一眼院子,笑呵呵道:“是吗,那正好省事了。”
说完老人也没有离开,自顾自进了院子。
陆慎见状也没赶人走,毕竟大晚上一个老头还没提灯,再独自一人走回去,还是有点危险的。
两人就坐在廊下,吃着一碟花生,喝着酒闲扯到了天亮。
老人也没问闹鬼的事,而是跟陆慎天南海北的聊起来,说起山川湖海,某地的风土人情,许多地方陆慎听都没听过,倒是别有趣味。
直到鸡鸣之后,老人这才拄杖告辞离开。
陆慎也准备去找房子主人拿钱,收拾完东西后,锁上院门,走出了宅子。
可刚走出宅子大门,陆慎就像是发现什么,猛地回过头来。
不对啊……这宅子大门昨晚是关上的,那老头是怎么出现在院子里?
而且今早开门的时候,大门的门闩没有任何问题,对方又是从什么地方出去的?
难道说是翻墙钻狗洞进来出去的?
陆慎又返回了宅子,前堂后院来来回回的查看了一番,没有看到有人翻墙的痕迹,也没有找到什么狗洞,倒是发现了两窝耗子。
“奇怪……”
没查出任何问题,陆慎心里疑惑,但也没有胡思乱想。
后面实在没发现问题,陆慎也就放弃了,他找了房子主人,领了十两银子,很快就把这件事忘记了。
此后的时间里,青袍老人再也没出现过,陆慎渐渐也忘了。
他还是在医馆里替人看病,依旧对鬼神没有敬畏之心,年年岁岁,一如既往。
后来有一天,徒弟在收拾东西的时候,发现了一本小册子,好奇打开一看,竟然记录的都是陆慎哪回误判了病情,哪回药的分量不对,哪次听了家属的话差点误诊。
徒弟有些惊讶,见这本册子就摆在看病的桌上,便将其藏到了药柜底下,免得被人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