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3章 无信者何修?(1 / 1)

徒弟为什么要藏这本册子呢?

原因也很简单,因为在大家的印象里,陆慎就是神医,行医多年从来没有错过。

所以看到了这本“错题本”,徒弟觉得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,若是叫人看到了,恐怕会有损陆慎的神医形象。

其实做任何事,包括行医治病,谁又能保证从无错漏呢?

何况在徒弟看来,陆慎已经很厉害了,就算开方子的时候,药轻了重了一点,根本没有关系,毕竟从来没人吃药吃出什么问题来过。

而且作为大夫,有时候一个方子不灵,或者效果不够好,后续调整用药本来再正常不过。

一些人之常情,本来如此的事,怎么能算‘错误’呢?

但徒弟没想到,他这么一藏,害得陆慎找了半天才找到册子,得知是自己徒弟藏起来的,有些没好气问道:“你藏这册子做什么?”

徒弟道:“师父,我这是怕人瞧见,还以为先生常看错病呢。”

“我本来就看错过。”陆慎将册子放回案上,“如果我自己不记,下回再看,岂不是又要出错?且不说病人得多花多少钱,光是拖久了,人也不好受。”

听了这话,徒弟没再说什么了。

后面有个富商来看病,说自己常年头昏心悸,先后吃了十几种名贵补药,结果越补越胖。

陆慎询问了他的日常饮食和生活作息后,嘱咐他夜里少吃东西,每日从东街走到西街再回来,药也只开了三味便宜货。

富商看了看药方,见开的药材如此寒酸便宜,顿时心里觉得陆慎医术不精,另寻名医去了。

之后过去了半年,这名富商才回来,人已经瘦了,精神头看着也不错,他告诉陆慎,说当时看完之后,他又花了几百两请名医开珍贵药材吃,但不见好。

于是想起了陆慎的话和方子,尝试着试试看,结果竟然有些效果,于是坚持了半年,终于瘦了下来。

富商给陆慎送了个匾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——【神方济世】。

等富商走后,陆慎看着这块匾半晌,让徒弟把“神”字给刮了,只留下“方济世”三个字,但刮完之后不好看,他就索性挂在后厨门口挡油烟。

后面有个小道士来看咳嗽,瞧见了桌上的册子,便随手拿起来翻了翻,笑道:

“先生这上面记的东西,倒像是我们观里晚课后的自省,我们修行就是这样,时常反思自己的过错。”

陆慎将册子拿回来,笑道:“我这可不是修行,我只是怕同一个病看错两次罢了。”

小道士挠了挠头,不解道:“可这不也叫修吗?”

陆慎瞪了小道士一眼,说道:“你们这帮人最会抢名字,是不是人家把鞋补好,你也要说他修鞋得道?”

“是啊。”小道士没生气,反而笑眯眯道。

结果笑得咳起来更狠了,陆慎只好又给他多添了一包药。

他虽然不信神佛,对道士和尚也没什么好感,觉得他们欺世盗名,但他们生病了他还是会给治,并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有什么厌恶。

人就是人,病就是病,人生病了他就得治,这是他作为医师的责任,仅此而已。

就这样看病治人,陆慎活到了七十六岁,依旧不相信什么神仙鬼怪。

他得了病,自己诊的很清楚,知道药石只能拖一些日子,他的寿命已经快到了。

但徒弟见他这样,想要请城外的道观来做法,哪怕求个平安长命的符箓也是好的。

陆慎知道后说了徒弟一顿,“得了病要是念经能好,我这些年背药方做什么?不如直接去背那些经书算了。”

到了临终那天晚上,陆慎把家人叫去睡觉,又把徒弟唤到了床边。

也没有交代什么后事,就是叮嘱他哪些旧方要少用,哪几户穷病人欠的钱不急着收。

说完也不管徒弟红着眼眶,挥手把人赶出去:“走吧走吧,我还没死,哭丧早着呢。”

等所有人都走了,屋内空空荡荡,陆慎也没什么心事,眼皮开始慢慢合上。

可就在这蒙蒙昏昏之间,一个穿着青袍的老人走了进来。

陆慎瞥了一眼,竟然认了出来,扯了一下嘴角:“你还活着呐?我已经看不了病了,你折腾我徒弟去吧。”

青袍老人在床边坐下,看着他道:“你病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治得好吗?”

“治不好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没看见我等死呢么?”

青袍老人听到这话笑了一下,点头道:“有道理,这方子倒也可以治病。”

笑了片刻,青袍老人突然问道:“陆神医,你觉得无信者何修?”

陆慎皱了皱眉,说道:“我这辈子最烦你们问这些没边的话。”

青袍老人没说什么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陆慎将目光移到了屋内的书架上,那上面全是他这辈子看过的医书。

“什么信不信的,我这辈子不信神仙,也不信长生……”

“我是个大夫,不懂什么修行,只会看病抓药,改改方子,脾气上来了就要骂人……有时候也该少骂一句。”

“几十年了,到头也只会这点看病救人的本事,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修,你若非要说这也叫修行,那便随你吧……我……懒得吵了。”

陆慎闭上眼睛,头往枕上一偏,再没说什么话。

青袍老人起身走到书架旁,顺手抽出了一本册子,翻开之后,里面全是陆慎一辈子行医治病的心得。

忽然老人目光一顿,从册子里拿起一张纸条。

纸条有些泛黄老旧了,看上面的字,是一张几十年前的欠条。

青袍老人看了几眼就笑起来,因为这上面记的是当年他看病欠下的数额,钱也不多,某个小气的家伙还是给他记着,但却从没开口问他要过,也不知道记着干嘛。

青袍老人拿起那欠条,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慎。

“你这是向我讨债呐……”

将欠条收起来,把那本医书放了回去,青袍老人转身离开屋子。

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老人步伐缓慢,但眨眼间就走出了上百米,随着他离开的背影越来越远,周围的景色也开始抽离。

无信者何修?

答:修其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