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这般喧嚷境地,与她眼下“悼亡孤孀”的人设实在格格不入。
试问哪个沉浸丧夫之痛的忧郁女子,会在这般人声鼎沸处赏景怡情?
若搁在现代,键盘侠怕是早已攻占评论区,指着鼻子骂她作秀。
虽然,她确实在作秀。
罢了,今日这盛景看来是无缘消受了。
林雨桐止步不前,转头轻声询问那引路的小沙弥:“小师傅,此处过于喧闹,可还有别处清静所在?”
小沙弥闻言,略一思索,便引着她往一侧岔开去的小径走去,口中解释道:
“女檀越请随我来,那边山坳里还散着几株,景致不如这边齐整繁盛,却胜在人迹罕至,清幽得很。”
山坳幽静,人迹确实稀少。
一个人也没有。
十几棵桃树,间距颇大,却都在尽情绽放。
虽不如那边繁密如云霞,却另有一番自在风流。
这里也安置了石桌石凳,邹氏带人擦拭干净后,便摆上了几盘茶点,又让丫鬟婆子们煮茶。
林雨桐坐在铺着软垫的石凳上,悠然嗅着漫溢开来的桃花清香。
眉宇间萦绕已久的沉郁,被眼前的山野风光缓缓抚平,脸上绽开了许久不曾有过的真切笑意。
赵廷玉本来就是出来散心的,为避人声,信步闲游,不知不觉也转到了这处僻静所在。
抬眼的那一瞬,他恍惚间坠入一场不敢出声惊扰的幻梦。
苍老的桃树下立着一道倩影,女子微微仰头,静静望着满树繁花。
漫天灼灼桃花,艳得动人。
可落在眼底,竟全都成了她的陪衬,万般春色,也不及她半分容颜。
是她?!
赵廷玉走近了些,才看清女子的容貌。
恰在此时,风过,几瓣桃花飘坠,正沾在她微凉的指尖与素色的裙裾上,那画面美得惊心。
让赵廷玉心头发颤,脚下如生根般定在原地。
先时在山道上惊鸿一瞥的惊艳,已让他心动不已。
而此刻这般静默的、带着淡淡哀愁的绝美,更让他欲罢不能。
他心头狂跳,明知不该窥视,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,挪不开半分。
这女子身上有种奇异的引力,既清冷如月,又因这份不经意流露的孤寂,而生出一种让人想要靠近,想要抚平她的哀伤。
他屏息凝神,生怕一丝声响便会惊扰了这一刻的静好,更怕惊醒了她,也惊破了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心动。
山坳里唯有风声与落花簌簌,而他的视线,早已不受控制地,黏在了那抹与桃花相映生辉的窈窕身影上。
赵廷玉啊赵廷玉,你倒是长进。
前脚刚从京畿溜之大吉,躲开母后和皇兄联手设下的那场鸿门宴似的相亲局。
后脚就在皇城根下的山坳里,对一位有夫之妇动了心。
是的,赵廷玉又不瞎。
那女子挽起的妇人髻,在桃花瓣下分明得很。
可那又如何?他想要!
他天潢贵胄,生来便踩在云端。
文能提笔安天下,武能上马定乾坤,十九岁便封了晋王。
论身份,除却皇兄和母后,这大乾朝还有谁能压他一头?
他都这么牛逼了,不过就是看上别人的老婆,应该问题不大吧~
赵廷玉不仅没退缩,相反一番心理建设后,他更势在必得了。
“墨白,去查那女子是谁,今晚我要见结果。”
身旁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出,躬身领命,旋即没入林间。
林雨桐这个时候也知道自己被盯上了,毕竟她有那么伟大的统爹。
说实在的,到了这个世界,她一直都在沉浸式演出,还真没想什么情情爱爱。
毕竟角色扮演,真的很让人上瘾。
不过这个赵廷玉身份很不一般,她又是个寡妇。
啧。
有些棘手。
不过也仅此而已。
林雨桐连零点零一秒的犹豫都没有,便将这茬抛开。
是他赵廷玉看上她,又不是她看上他,何须费神?
她重新抬眼,望向枝头繁花,面上那层清愁缓缓覆回。
赏景,演戏,才是正经。
旁的,由他去。
邹氏见自家姑娘望着桃花怔忡,眼圈隐隐又泛了红,连忙上前搀住,引到石桌边坐下。
“好姑娘,茶煮好了,你快且尝尝。”
唉,老爷以前也带着姑娘到宁安寺赏过桃花,而且还不止一回。
失策啊。
本来是想带姑娘散散心,结果却是故地重游。
想到这,邹氏都有点埋怨沈阳明了,你说说你,活的不长,但你干的还挺多。
搞得不管干什么,都有影子。
她虽不会劝姑娘改嫁,可姑娘如今还不到三十,年华正好。
便是寻个俊俏戏子说说话、解解闷,也比这般困在旧影里熬着强。
至于那两位少爷会不会心生芥蒂,邹氏根本不放在心上。
说句不好听的,这要是活着的是老爷,去的是她家姑娘。
呵呵,估摸都等不到两年,这沈府就有新媳妇进门了。
两相权衡,即便姑娘跟别的男子有个什么,只要不另嫁,就不会生下庶弟来分夺家产。
总比那等后娘进门、幼弟降生,搅得家宅不宁的境况,强上百倍了。
桃花开得再盛,也不过是一时绚烂,待得花期一过,终究归于平淡。
林雨桐本就是出来作秀,兼带踏青散心,自然不会在外久留。
回府后,她立时将一众仆从打发出去,转身便进了随身洞府,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温泉浴。
这古代万事皆好,唯独交通实在不便。
今日这一趟往返,哪怕马车走得再缓,坐垫铺得再厚,颠簸起来仍是腰酸背痛。
她倚在池边,忍不住感叹,像苏轼那般屡遭贬谪、大半生在贬途上奔波的日子,真不知是如何熬过来的。
而此时,赵廷玉竟还未下山。
今日也不知是被那灼灼桃花迷了眼,还是被那清冷人影摄了魂,他只觉心头躁动,颇有些神志不清,急需静一静。
他得仔细辨辨,这突如其来的悸动,究竟是见色起意的一时冲动,还是当真生了占有之心。
毕竟,那再如何动人,也是别人的妻室,总得稳妥些才是。
正沉思间,墨白手持几页纸,悄声入内禀报。
赵廷玉屏退左右,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张墨迹未干的纸上,迟疑片刻,终究还是伸手取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