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暂驻金州雨润关山,坤宁有喜兰兆呈祥(1 / 1)

浑河的水,在腊月寒风里淌得滞涩粘稠。水面偶有辨不清模样的秽物,在薄冰间打着旋儿,腥腐气刺鼻子。

佟尔衮骑在马上,望着抚顺南门那个焦黑的窟窿,半晌没言语。

身后镶蓝旗、镶白旗的精锐还强打着精神列队,那些包衣阿哈和蒙古仆从军却个个面色木然,在风里缩着脖子。

哈丰阿上前低声道:“王爷,城里搜检毕了。粮仓、武库、衙署,凡能烧的都烧透了。

城墙坍塌了好几处,井也多半填了秽物。完整屋子,十间里剩不下一间。”

佟尔衮仍不言语,只催马缓辔,踏进这片废墟。马蹄下灰烬扑扑的,混着碎砖烂瓦,还有没清干净的焦骸。

一面半塌的土墙上,炭笔划着“血债必偿”四个大字,笔画深深地抠进墙皮里,像眼睛似的瞪着来人。

瓦砾堆里伸出一只焦黑的手,直挺挺指着天。除了风号和远处老鸦哑叫,再没别的声响。

镶白旗副都统拖着条伤腿,一瘸一拐过来,脸上新疤直抽搐:“王爷……赫图阿拉那边,咱们镶白旗折了近两千旗丁,余丁、包衣过万……那佟豪哥……”

“知道了。”佟尔衮截住话头,声音干巴巴的,“苏克萨哈辛苦。阵亡的优加抚恤。佟豪哥……山林子大,剿不完的。守住赫图阿拉旧地便是功劳。”

那副都统张了张嘴,终究垂头退下。佟尔衮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镶白旗士卒,又掠过更远处瑟缩的包衣和蒙古人,眼神更冷。

八千旗丁,三万包衣,还有那些填进去的野人女真、奴隶,换来的就是这座废墟、这条浑河、一个逃进深山的佟豪哥。

“史骁翎……”佟尔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马鞭攥得指节发白。

他抬头望东南,那是楚军撤退的方向,山峦轮廓外就是金州卫,就是海。

“传令,”他哑着嗓子开口,“城里择高处扎营,避开污秽水源。多派侦骑,探楚军退路和金州动向。各旗主、梅勒章京,一个时辰后,来这片瓦砾前议事。”

没说“中军大帐”,因为没帐可升。就在这焦土上,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代价。

而千里外的京师,却是另一番暗涌。

署名“钟言”的《论将帅事功与谗口可畏》在《京师风华录》新刊上墨迹犹新。

文章写得锦绣,笔锋却利,直指“前线喋血,后方淬笔”的弊病。起初只在士子官吏间传阅,有人击节,有人皱眉。

可不知怎的,市井间渐渐起了风声。

茶楼里说书人醒木一拍,不说三国,倒把岳武穆风波亭说得悲悲切切,末了总要叹一句:“古来名将,未必死于沙场,常毁于谗口。可叹呐!”

街巷里有识字的老童生摇头晃脑,讲什么“国朝养士,当明忠奸、辨实绩”。

更有闲汉在赌坊脚店咬耳朵:“知道么?弹劾史大将军最凶的那几位御史,家里可是跟关外做过生意……”

“南城李老爷,上月才新纳了美妾,银子流水似的,他一年俸禄才多少?”

风声渐渐紧了,这风声里,跳得最响亮的便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马乾卒。

此人平日在京城百姓嘴里口碑就不好,茶余饭后常被讥为“马碎嘴”,专好捕风捉影、攻讦邀名,弹劾奏章往往洋洋千言却言之无物。

此番见参劾史骁翎似有“风向”,他便抖擞精神,连日上本,从“驭下不严”到“耗饷过巨”,罗织的罪名一篇比一篇骇人听闻,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。

这日晌午,马乾卒在衙门里慷慨陈词半日,自觉又建奇功,踌躇满志乘轿回府。

行至南薰坊一条僻静巷子,轿夫忽觉脚下一绊,还未惊呼,两边墙头翻下几条蒙面壮汉,不由分说将马乾卒从轿中拽出,套上麻袋,拖入巷子深处。

拳脚如雨点般落下,专往肉厚处招呼,间或有压低的怒骂:“叫你污蔑忠良!”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碎嘴货!”

不过一盏茶功夫,壮汉散去。马乾卒挣扎着从麻袋里爬出,官帽早不知去向,发髻散乱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鼻血糊了半张脸,官袍上满是尘土。

偏生此时巷口聚起些被动静引来的百姓,指指点点,有人认出他,嗤笑出声:“哟,这不是马碎嘴御史么?”“准是缺德话说多了,天降正义!”

马乾卒何曾受过这等羞辱,又痛又气,浑身发抖,却还强撑御史体面,捂着鼻子昂首嘶声道:“刁民!尔等知道什么!

本官……本官这是为国除奸!当年户部毕侍郎,就是被本官一本参倒的!”

他说的虽是实情,但那毕侍郎本就是因贪墨铁证如山倒台,马乾卒不过跟风上了道奏本,此刻却吹嘘成自家首功。

围观人群哄笑更甚,有个挑担的老汉啐道:“马御史,您那本子要真有劲儿,俺家坊口那堵危墙说了三年,咋不见您参它一本呐?”

众人哄堂大笑。马乾卒面皮紫胀,还想叱骂,一咧嘴又扯痛伤口,只得在轿夫搀扶下一瘸一拐狼狈离去,身后笑声久久不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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