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六年,立春。
京城的寒意未褪,宫墙根下已见茸茸细草挣出湿润的土皮,透着股倔强的绿意。
风里虽仍料峭,吹在脸上却不似刀割,隐隐透着些微暖融的水汽。
史骁翎一身蓝色麒麟补道袍,外罩御赐黑貂皮大氅,踏入兵部衙门。
他面上风霜之色未褪,步履却稳如山岳,引得沿途吏员纷纷屏息垂首。
兵部尚书林晏枢在值房等候。这位老尚书须发已见斑白,精神倒矍铄,见史骁翎进来,搁下毛笔,起身相迎:“武宁伯一路辛苦。
陛下已知悉抚顺战况及金州安置事宜,慰勉有加。请坐,看茶。”
寒暄几句,话入正题。林晏枢铺开辽东舆图,手指点向金州卫、旅顺口一带:“将军前番奏陈,金州李官镇三堡控扼海陆,位置紧要。
陛下交付廷议,拟于此地新设一镇,名曰‘大连’,专责旅顺至金州沿海及部分内陆防务,拱卫登莱海上门户,亦为将来经略辽东前哨。
总兵官人选,关乎重大,陛下已命内阁并相关部院商议。”
史骁翎目光随着林晏枢手指移动,缓缓点头:“此地堡垒已成犄角,水师可泊,确为要冲。设镇驻兵,正合时宜。总兵官人选,自当慎择。”
长春宫暖阁内,猊口吐着淡淡青烟,漾着清冽梅香。棋枰上黑白交错,一时胶着。
林琰捏着一枚黑子,目光落在棋盘上,半晌没有落下。
执白静候的黛玉瞧了他一眼,纤长的睫毛微微一动,声音清越:“哥哥今日心思飘忽,棋路也滞涩了。可是前朝事烦?”
她顿了顿,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戏谑弧度,指尖轻轻点了点棋盘边缘:“依我看,嫂子身子重了,哥哥理当多去陪着。
怎的倒有空,来我这里对着这黑白子出神?莫不是……宫里的‘新人’也留不住哥哥?”她口中“新人”,自然指的是已封为昭仪、在储秀宫居住的妙玉。
林琰闻言,终于将棋子“嗒”一声按在星位上,抬眸看向妹妹,眼底漫上一点笑意,故意叹了口气:“啧,真是女大不中留。
如今心里只惦记着别家,反倒把朕往别处推了。朕心甚痛啊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又促狭,黛玉先是一怔,随即“噗嗤”笑出声来,颊边漾开浅浅红晕,似嗔非嗔地横了他一眼:“哥哥浑说!”
侍立在后头的紫鹃忍不住抿嘴笑,忙接口道:“皇爷,这可冤了我们姑娘了。姑娘时时惦记您呢,方才您进门前,还念叨说今儿天暖了些,不知皇爷那边朝会可顺当,衣裳穿得够不够。”
雪雁正巧端着一个红漆小托盘进来,上头是两盏温热的牛乳并一小碟切得极薄、水灵灵的萝卜片。
她是林家家生子,规矩虽谨,到底比旁人多些自在,听见紫鹃的话,便也笑着凑趣:“皇爷,紫鹃姐姐说得千真万确。
姑娘可不是总惦记您嘛,这立春了要‘咬春’,这水萝卜是特意吩咐挑的最脆甜的,牛乳也是温好的,说是不冷不烫正好入口。”
黛玉被两个贴身丫鬟一唱一和“出卖”了个干净,脸上绯色更浓,假意恼道:“你们两个小蹄子,平日里白疼你们了,一眨眼的功夫,就在哥哥面前把我卖得干干净净!”
选侍晴雯原是站在一旁伺候的,此刻眼中也满是笑意,手脚利落地上前从雪雁手中接过托盘,先将一盏牛乳稳稳捧到林琰手边的炕几上,又用银叉子取了一片薄如纸的萝卜片,放在旁边小碟里,声音清脆:“皇爷,您尝尝,这萝卜甜着呢,姑娘的一片心,可都在这‘咬春’里头了。”
林琰接过牛乳,温热的瓷壁暖着手心,他故意拉长了调子,眼中笑意愈浓:“哦?真的?莫不是看朕来了,合起伙来糊弄朕?”
“皇爷!” 紫鹃和雪雁齐齐嗔了一声,连记录的金鸳鸯和甄英莲都忍不住低头莞尔。
黛玉也绷不住,笑着摇了摇头,眉眼间的沉静化开,满是暖融融的生气。
阁内气氛顿时松快下来,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朝堂凝重被驱散不少。
林琰笑着饮了口牛乳,温润香甜,又拈起那片萝卜放入口中,清脆甘冽。
他这才舒了口气,仿佛卸下些许重担,目光重新落回棋盘,却又像透过棋盘看向更远:“糊弄也罢,真心也罢,朕领了。
只是,这宫里宫外,惦记朕这位置的、惦记朕手里那点好处的,怕是比惦记朕冷暖的,要多得多。”
黛玉眸光微动,她执起白子,轻轻落在天元附近,声音恢复了平静:“哥哥既有属意之人,何不乾纲独断?”
“新朝虽立,很多事亦需参考前朝成例,平衡众意。尤其是这等实缺要职,勋戚、文臣、边将,眼睛都盯着。”
林琰端起茶盏,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,“朕在想,或许该添一把火,加一份彩头。有些事,才好顺理成章。”
“彩头?” 黛玉落子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譬如,”林琰声音平稳,仿佛闲谈,目光扫过旁边凝神记录的女官,又回到妹妹沉静的眉眼上,“六部尚书、各省布政使,多年勤勉,为国操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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