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,夜。御书房。
紫铜仙鹤地灯里的烛火“噼啪”一响,爆出个极小的灯花,将案头堆积的奏章映得一角暖黄。
林琰搁下朱笔,指腹在笔杆上摩挲半晌,并不去揉那蹙紧的眉心,反俯身探入御案最底层,抽出一卷封皮寻常、无署无印的档册。
这是靖安署按例呈递、却不经通政司流转的密档,纸页边缘因常年摩挲,早已泛起毛边。
他指尖缓缓掀开,目光落在“东宫腊月案发”那一行小字上,眸色随阅读一点点沉下去,恰如墨滴入静水,无声漫开。
案由极简,却字字如刀——
太子妃陈念之薨逝当日,御膳房先后进出三批人手,经手糕点四盘。
第一盘出自安嫔章韫玉之手,她命心腹宫女以红麝粉混入如意糕,意在损太子妃腹中胎儿,令其血崩而亡。
此糕尚未入殿,已被靖安署缇骑截下封存。试毒内侍所用,乃是缇骑随即调换的新糕,故而无恙。
然缇骑在处置此案,需时报备、换防、清迹,不过一炷香的空隙。就在这顷刻之间,第二盘糕点被人送入殿内。
那盘中藏的,本该是安嫔为恭妃准备的牵机散——此事,首辅路怀瑾已知。
他不愿陈文瀚甫入京任右都御史,便因家宅内帷闹出人命大案,震动朝野,累及圣听,更坏国体。
于是,他动了宫中人脉,令靖安署“慢半步”,默许人将那第二盘换了进去。
可谁也没料到,安嫔那边催得急,重做已来不及,底下人慌了手脚,竟把原本安嫔处理剩余药物的那盘糕点,端回了太子妃案前。
第三盘,方是真正夺命之物。那里面既有安嫞最初欲用之红麝粉残余,又掺了牵机散之毒。
三方手段,阴差阳错汇于一处,终成绝杀。靖安署密报写至此,只以八字作结:“多方下手,唯念之死。”
林琰指节在案上轻叩,发出极沉的一声“嗒”。他并不意外。
后宫从来非黑白分明之地,尤其念之怀着的,早已不单是陈家的骨血,更是东宫未来的“嫡长”。挡路者众,恨她者多,盼她死的,自然不少。
章韫玉狠毒,却蠢在急躁;恭妃阴柔,却输在手软;路怀瑾……林琰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到底是自己的老谋主了,算得长远,宁可自污,也要保朝局“不乱”。可他大约忘了,这宫里的“不乱”,从来只能由皇帝定夺。
路卿他们,却总爱替朕做主。这一次,是“调包毒糕”;下一次,又当如何?
他又翻过一页,却是靖安署补呈的人事脉络——那一日御膳房附近现身的宫人,三名与路府外院有旧,两名是恭妃陪嫁,另有两名身份模糊,追查到底,竟隐隐指向敬妃宫中一位掌事嬷嬷的旧亲。
太子妃之死,几乎牵动半个后宫。除她自己,人人皆盼其死,或死于彼手,或死于此手,只要不是死在自己手里,便都有转圜余地。
可偏偏,这些人彼此掣肘,互相干扰,反倒酿成一桩无人能全身而退的祸事。
林琰缓缓合上档册,压回案底最深处。他并不打算即刻翻案。
章家已倒,安嫔已死,恭妃遭了敲打,敬妃亦收敛许多——再往下追,便是路家了。
目光转向压在砚台下的那页澄心堂纸——黛玉字迹清瘦,如雪地梅枝:“崇儿被逼墙角,勿再以势相压。”
朕知道了。
崇儿被逼,固是因宝钗以死相逼,却也因这满宫虎视眈眈的阴影。他怕,原是该怕的。若连这点怕都不曾有,那才真叫无可救药。
至于徐烟雨……林琰想起白日里宝钗来请安时,话里话外催促续娶太子妃的急切。
她一心想塞进一个全然听命于中宫的“贤妃”,好将东宫重新梳拢,也顺带断了徐烟雨的念想。
烟雨那丫头,冷静、清醒,甚至有些冷峭。可她至少懂得“审时度势”——这四字,宝钗嫌她算计,朕却觉难得。
一个能在三方毒计环伺下仍活得明白的太子嫔,总好过一个养在温室里、连毒从何来都辨不清的“贤妃”。
况且,留着她,便是在东宫埋下一根楔子。
一边是生母的强势,一边是嫔妾的机敏,崇儿夹在当中,方能学会如何平衡,如何借力,如何……做个执棋的人。
他提起朱笔,在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本上缓缓批下“朕知道了”四字。
这四字,是对宝钗的回应,对黛玉的安抚,亦是对东宫那盘暗棋的定调——一切,朕心自有权衡,不急在这一时,也容不得你们任意摆布。
“来人。”
小张子悄步近前。
“传旨:东宫事务,着太子自行斟酌,皇后毋须过问。太子妃人选,待开春后,再行议处。另,靖安署腊月案卷,悉数封存,无旨不得调取。”
“遵旨。”
小张子领命而去。林琰重又坐下,目光却越过案头积卷,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。
坤宁宫那边,宝钗大约还在盘算新太子妃的人选;东宫偏殿里,烟雨那丫头或许正对着养母的回信,一笔一划记下“根潜九地,待时而动”;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