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元日,晨光未透,宫灯犹燃。
徐烟雨立在窗前,看残雪在檐下凝作冰溜,折着稀薄的曦光。
内侍呈上新岁节礼——一匣松烟墨,一匣徽州宣,另有一对白玉镇纸,底下压着洒金红笺,上书四字:“静观其变。”
指尖抚过温润白玉,她察觉镇纸下尚垫半页未裁的澄心堂纸。纸角折痕细密,显是被人反复摩挲。这便是圣心。
不增不减,不褒不贬,只将她置于“观”位,做那雪下默然的根系,静候一场无人能料的春汛。
她垂眸收笺入匣,转身,正撞上端方请安归来的林崇。
他换了身新制绛紫蟒袍,金冠玉带,眉宇间颓唐尽敛,只余一抹强压下的冷硬,眼底却浮着一层血丝,如倦鸟熬不过残冬。
见她望来,他勉力牵动嘴角:“烟雨,母后那边……”
“娘娘静养,正是殿下舒展之时。”
徐烟雨截住话头,声不高,字字清晰,“今日元日大典,殿下只需按仪注行事,不必多言。陛下所求,不过太子‘持重’二字。”
林崇喉结微滚,终是颔首,忽地伸手,握住她微凉的指尖,力道微颤:“昨日父皇说……可多用你几分。”
徐烟雨并未抽手,只抬眼望他,眸光沉静如古井:“殿下,臣妾乃太子嫔,非太子。陛下许殿下‘自己拿主意’,殿下便该有‘自己’的模样。
臣妾所能为者,不过是替殿下理清账目,记清何人递茶,何人使绊。”
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,似警醒,似安抚,“至于其余……殿下当学执棋之人,莫作棋子。”
林崇浑身一震。念之临终嘱托、母后以死相逼的决绝、父皇深不见底的眼眸,一时交错眼前。
他缓缓松手,脊背挺直数分:“孤明白了。”二字生涩,却已隐隐透出几分帝王腔调。
辰时,皇极殿前鼓乐齐鸣。百官朝贺,山呼万岁。
薛宝钗未列鸾驾,皇后凤座空悬,唯帝座右侧垂一道素锦屏风,权作中宫体面。
路怀瑾率内阁众臣立于丹墀之左,神色肃穆,仿佛那道禁足旨意从未落下。
林崇立于御座之侧,捧圭肃立,目不斜视,惟群臣三呼“太子千岁”时微微颔首,不卑不亢。
徐烟雨随东宫嫔妾列于最前,翟冠青翟衣下,仅略施粉黛,未施珍珠妆面,在满殿绫罗珠翠间,素净得近乎清寒。
却有那么一瞬,路怀瑾的目光自她身上极快掠过——那眼神里并无轻视,倒似在估量一件新得器物,称量其斤两与锋芒。
她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一缕冷意。路家所谓中立,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今日这番“审视”,或许正是陛下命她“持重”的另一层深意——让这些人看清,东宫并非无人。
典仪既毕,皇帝起驾回宫。林崇按例往奉先殿祭祖。
徐烟雨方随众人退至殿外,便被内侍拦下,称长公主府上有人求见。
偏殿廊下,雪雁呈上紫檀食盒,低声道:“殿下言,府中新制桂花糖蒸酥酪,请娘娘尝鲜。另有一语,请娘娘谨记:‘风起于青萍之末,浪成于微澜之间。’”
徐烟雨接过食盒,指尖触及盒底硬物,心下已然明了。
她躬身一礼:“代烟雨谢慈姑赏赐。”待雪雁离去,她借袖笼遮掩启盒。
酥酪上卧一枚玉连环,环身浅刻梅枝,正是黛玉昔日闺中之物。
玉环中空处塞着卷作细条的薄纸,就着廊下光影展看,八字瘦金体小字:“薛氏急则生乱,待之。”
她将纸条就着酥酪热气濡湿,揉作一团,囫囵咽下,再将玉连环握于掌心,温透,复置盒中。
风雪虽歇,暗流已涌。皇后闭宫,看似失势,却如压紧之簧,反弹只在旦夕。薛家绝不会甘心退出东宫角逐。
正思忖间,忽闻殿后传来一阵压抑喧哗。数名太监抬着一乘青绸小轿,匆匆穿入夹道。
轿帘微掀,露出一角素色衣袂,与一只搭在轿厢边、染着鲜红蔻丹的手——正是薛宝钗贴身宫女莺儿的模样。
轿去势极快,转瞬便没入宫墙拐角。徐烟雨眸光一凝。
坤宁宫禁足,内眷出入皆需报备,此轿行色诡秘,显未走明路。皇后虽称静养,薛家却未必肯真个“静”下。
她收回目光,神色如常,捧盒折返。途经御花园,见几株红梅开得泼辣,雪地上落英一层,艳得刺目。
她驻足片刻,忽忆林崇昨夜梦呓,念的仍是念之之名。
新岁伊始,旧人未远,新人已至。这东宫暖意,终究是裹着砒霜的蜜糖。
归至偏殿,她将玉连环藏入暗格,提笔于札记上添一行:“元日,风动。薛氏未静,路氏犹观。慈姑示警,当防微澜。”
笔尖微顿,又补一句:“太子今日,初有执棋之象,然步履尚拘于矩度之内。”
窗外,阳光终透云层,照在残雪上,折出细碎冷光。
远处孩童爆竹脆响,在这深宫中显得格外遥远,又格外清晰。
徐烟雨搁笔,行至窗前。新岁伊始,棋局已过中盘,杀招却往往藏于最平淡落子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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