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们按资质被分进不同的石室。与桑南霜同住一室的共有六人,除豆豆与她外,剩下四个皆来自各地大城小镇,年纪稍长,神情冷漠,待人警惕寡言,显然更早识破了这里的异常。
他们很快发现,自己已被囚禁。石室门口设下禁制,肉眼看不到的无形墙壁,将他们牢牢困住。最初还有孩子哭喊着“爹娘”,不肯停歇。但很快,他们便明白了代价——哭闹者被断了口粮。
他们每日只被投喂一颗辟谷丹,一丸入口,三日无饥。可对年纪尚小的桑南霜来说,这简直是酷刑。她想念家中的清蒸鲤鱼、桂花糕、甜汤圆,夜深人静时,总在被窝里偷偷落泪。
每隔一日,会有黑衣人送来一碗汤药,强令他们喝下。
起初有个孩子抵死不从——那药汤一入喉便灼热如火,仿佛在体内燃烧经脉,蚀骨剥皮。孩子痛得嘶声尖叫,挣扎之下被黑衣人吊在石壁上抽打,惨叫声整整回荡了一夜。
从那天起,再无人敢违抗。
就连豆豆,也察觉出异样,不再多言。
可孩子们虽察觉危机,又能如何?面对修士,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升起。
门口禁制如铁,出都出不去。他们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那日喝下汤药后,桑南霜忽觉体内经脉如火灼烧,又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痒意从骨缝中浮现。没多久,皮肤竟渗出层层黑泥,油腻腥臭,熏得人几欲作呕。她立刻扑入池水中,将那些污泥洗净。
洗完出来,豆豆看着她惊叹:“你的脸好水灵啊,囡囡。”
桑南霜看着水中倒影,也一时怔住了——她的皮肤前所未有地细腻白润,整张脸透着莹润的光泽,仿佛剥壳的鸡蛋。
这就是“洗髓伐骨”?黑衣人说的“疏通经脉”?她是第一个产生变化的孩子。
数日后,送药的黑衣人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,不禁愣住,眼中一抹惊艳一闪而逝。
“竟已完成洗髓……”他喃喃,“果然是单灵根,天生灵骨。”
这不过短短一月,桑南霜已隐隐吸引周围稀薄灵气汇聚,似乎即将踏入练气一层。更惊人的是,她至今未得任何功法,全凭灵根自然运转,天赋之高,令黑衣人妒火中烧。
若不是资质平庸、迟迟无法筑基,他又怎会堕入魔道,沦为魔修走狗?
想到此,他笑了,笑得近乎癫狂。
“天之骄子又如何?命中无运,还不是一只蝼蚁?”
他一把拎起桑南霜,就要将她带走。却猛地一顿,低头一看,竟有个人死死抱住了他的腿,纹丝不动。
竟是豆豆!
那如牛犊般壮实的小姑娘满脸血污,死命地抓着他:“带我走吧!囡囡还只是个小孩子!”
“找死!”黑衣人一脚踹出,灌入魔气的劲力将豆豆踢飞,狠狠撞在石壁上,发出沉闷一声。
“豆豆姐姐!”桑南霜惊叫出声,回头望去,只见豆豆倒在地上,却仍倔强地睁着眼看着她——她还活着。
可她们什么都做不了。
桑南霜被拎着走远,听着远处传来一声声凄厉惨叫,穿破夜色,凄厉哀绝。
她身子一震——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。
是焦乐。
一个和他们一同被带来的十四岁少年,嗓音尚未定型,说话时带着浓重的“变声期”,总爱模仿鸭叫惹人发笑。他曾给大家讲故事、唱怪歌,是黑暗中难得的光。
如今,那熟悉的声音正以最痛苦的方式哀嚎,越接近惨叫源头,一股奇异香气越发浓烈,甜腻中裹挟血腥,令人反胃,像是某种血肉熬成的“药香”。
烛火摇曳中,一幅地狱图卷缓缓在桑南霜面前展开——焦乐被束缚在石柱上,浑身赤体,满目绝望。一碗又一碗血红药液被灌入他口中。随着药液流入,他的身体仿佛在腐蚀中燃烧,从头发到皮肤、骨肉、指甲,全数脱落,化作血泥残渣,堆积在脚下。
下一碗药灌入,血肉竟如潮水般重生,一寸寸重新覆盖在骨骼之上。再一碗,又重新融化、剥落……如此循环五六次。
焦乐的瞳孔渐渐涣散,头颅无力地垂下,气若游丝。
“还有气。”一名黑衣人低声道。
“总算有个成品了。”玉衡子踏入洞窟,冷淡道。
“要不要去灵州,那边的资质更好。”
“我岂不想?”玉衡子的脸在烛火中浮现一层死白,“但就连这荒蛮角落,道门的人都阴魂不散。如今我被魔道和仙道两道追杀,若非我师父殒命,我又岂会沦落至此?”
他冷笑一声,转身走向那口巨大的药鼎,神情突然变得柔和:“不过……倒也意外发现了一个好东西。”
他想到那个天赋异禀的小女孩,眼中闪过贪婪。
“她准备得如何?”
“已经洗髓成功,袁山正带来。”
桑南霜被袁山拎到近前,终于看清了眼前全景,眼前一黑,仿若坠入无底深渊,寒意入骨,连呼吸都冻住了。
洞窟中放着一个人身高的药鼎,鼎口沾着未干的暗红血迹,桑南霜看得清楚——一只小小的手垂在鼎外,苍白纤细,多出的一根指头分外显眼。
是赵匡。
那个曾一起被带进来的孩子。因有六指被视为不祥,家人将他赶出家门。他卑微恳求“仙人”收留,哪怕是个废灵根只能沦为下仆,也渴望生机。
如今,却沦为鼎中药材。
桑南霜眩晕一片,除此之外——还有一个个熟悉的孩子的脸,都漂浮在药液中,已分不清五官,只剩惊恐扭曲的神情。
她终于知道,这血腥的“香气”从何而来。
她再也忍不住,胃液涌上喉口,呕吐而出,痛苦至极。
“脏死了。”袁山一巴掌甩过,将她扔在地上。
桑南霜伏在地上,浑身颤抖,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猫。
“不要……”她声音沙哑,泪水静静流下。
玉衡子依旧神色温和,仿佛慈父般施法清除她身上的污秽,将她从地上托起,细细打量。
他的目光忽然凝住,伸手捏了捏她的骨架,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笑意。
“果然我就觉得测灵根那日有些异常……想不到,小东西身上竟藏着这么大的惊喜。”
一个天生的单灵根,除此之外更是——天赐的炉鼎!
从鲜血、经脉、骨肉、丹田,到整个人,都将是绝佳的修炼材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