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雨臣的意识是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浮现的。
他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,梦里有很多碎片式的画面。
小时候在解家老宅练功的场景,第一次独自下墓时的紧张,接手解家之后的种种纷争,还有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却又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。
梦境混乱而无序,像是一锅煮过头了的粥,各种食材搅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然后他醒了。
睁开眼睛的第一感觉是后背不疼了。
那道被尸仙指甲划开的伤口,此刻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麻痒感,那是伤口愈合时特有的感觉。
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,发现活动自如,没有任何阻碍,伤口确实已经痊愈了,连疤痕都没有留下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。
他转过头,看到了岳绮尘的脸。
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,嘴唇发白,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。
他靠在墙壁上,头微微歪向一侧,呼吸均匀而绵长,显然已经睡着了。
解雨臣的心中猛地一沉。
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他后背的伤口有多深,他心里清楚。
那种程度的伤,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这么快愈合,除非有人用了某种非常手段。
而在这个地方,能用那种手段帮他疗伤的人,只有岳绮尘。
他低头看了看岳绮尘的手,那双刚才还在他后背输入力量的手,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白,显然消耗极大。
“这个傻子……”
解雨臣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和心疼。
他本来是想着自己能扛过去的。
他解雨臣从小到大受过的伤不计其数,比这更严重的也不是没有过,他早就习惯了咬牙硬撑。
这次也是一样,他觉得只是一道皮肉伤而已,虽然流了点血,但不至于要命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
他不想让岳绮尘担心,更不想成为队伍的拖累,所以才一直没说。
可他低估了那个尸仙的厉害。
那东西的指甲上带着毒。
不仅仅是物理伤害,还有一种阴寒之气,会顺着伤口侵入体内,麻痹神经,侵蚀气血。
他之所以会昏迷,不是因为失血过多,而是因为那股阴寒之气积累到了一定程度,身体承受不住了。
结果到头来,他还是成了拖累。
不仅成了拖累,还连累岳绮尘耗费元气来救他。
看着岳绮尘那张苍白的脸,解雨臣心里说不出的愧疚,他本想减轻负担,结果却弄巧成拙,让情况变得更糟了。
他轻轻地从岳绮尘腿上移开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惊醒了他。
然后他转过身,把岳绮尘的身体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。
岳绮尘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了他的动作,眼皮动了动,似乎想要醒来,但实在太累了,最终还是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他的身体在解雨臣的怀中自然地放松下来,像是一只找到了安全窝点的猫,蜷缩着,呼吸渐渐变得更加平稳。
解雨臣低头看着他,目光中满是复杂的神色。
他伸手理了理岳绮尘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,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梢。
岳绮尘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微蹙着的,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,又像是在防备着什么。
解雨臣用拇指轻轻地抚平那道褶皱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好好睡吧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这次换我看着你。”
甬道中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滴水的声音,滴答,滴答。
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解雨臣靠着墙壁,让岳绮尘靠在自己胸前,一只手环着他的腰,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。
他能感受到岳绮尘的心跳,这种感觉很奇妙,明明是在一座危机四伏的古墓中,明明前路未知,但抱着这个人的时候,他的心却意外地平静。
他不着急走。
一方面是岳绮尘需要休息,另一方面,他也相信其他人能找到他们。
黑瞎子和张起灵都不是一般人,尤其是张起灵,他对张家古楼的熟悉程度远超过在场的任何人。
只要他们还活着,就一定会想办法汇合。
现在最重要的,是让岳绮尘恢复体力。
他也不敢再随便放血了。
他本身就已经失血不少,如果再放血给岳绮尘,万一自己也倒下了,那他们两个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了。
在这种地方,保持战斗力比什么都重要。
所以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抱着岳绮尘,等着他醒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岳绮尘的呼吸渐渐变得更深更长,身体也放松了许多,显然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。
解雨臣看着他,发现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些,虽然还是很苍白,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惨白了。
解雨臣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他低头,下巴轻轻搁在岳绮尘的头顶,闻到他头发中夹杂着一丝属于他自己的气息。
在这种地方,谁都不可能干干净净的,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这个人是如此的让人心安。
又过了一段时间,岳绮尘终于醒了。
他先是睫毛颤了颤,然后缓缓睁开眼睛,目光有些迷离,似乎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。
他眨了眨眼,发现自己正被解雨臣抱在怀里,愣了一下,然后抬头看向解雨臣。
“醒了?”
解雨臣低头看着他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……好多了。”
岳绮尘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活动了一下手脚,发现身体确实恢复了一些力气。
“你呢?伤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解雨臣说。
“一点儿都不疼了,跟没受过伤一样。”
岳绮尘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但解雨臣注意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放松的神色。
显然,他虽然嘴上不问,但心里一直都在惦记着这件事。
“你饿不饿?”
解雨臣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和一壶水。
“先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。”
岳绮尘接过饼干和水,慢慢地吃了起来。
他的胃口不太好,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,但喝水倒是喝了不少。
解雨臣也不勉强他,把剩下的饼干收好,然后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。
“走吧,咱们慢慢往前探。”
他伸手把岳绮尘拉起来。
“边走边找,说不定能碰上其他人。”
岳绮尘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点了点头。
两人继续前进。
这一次,换成了解雨臣在前面开路,岳绮尘跟在后面。
虽然岳绮尘恢复了一些,但解雨臣还是不放心让他走在前面,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,他在前面好歹能挡一挡。
不得不说,解雨臣的运气一向不错。
他们沿着甬道走了很长一段路,一路上竟然一个机关都没有碰到。
没有暗箭,没有翻板,没有毒气,甚至连一个陷阱的影子都没有。
这条甬道干净得不像话,就像是一条普通的走廊,而不是一座千年古墓中的通道。
“这也太顺利了吧?”
岳绮尘都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张家古楼第七层,按理说应该是整座墓中最凶险的地方才对,怎么感觉比上面几层还要太平?”
“我也觉得奇怪。”
解雨臣放慢了脚步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“事出反常必有妖,越是看起来安全的地方,往往越危险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但到目前为止确实什么都没遇到。”
岳绮尘说。
“总不能是张家的老祖宗大发慈悲,特意给我们留了一条安全通道吧?”
“你觉得可能吗?”
“我觉得不可能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。
既然没有机关,他们也就加快了速度。
走走停停,大约过了半个小时,前方的甬道忽然变得开阔起来,视野一下子豁然开朗。
解雨臣停下了脚步。
岳绮尘也停了下来,从他身后探出头,向前望去,然后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他们面前,是一座大殿。
一座真正的气势恢宏的大殿。
大殿的面积至少有五六百平方米,高度目测在十米以上,穹顶上绘着一幅巨大的壁画,色彩斑斓,线条繁复,描绘的似乎是某种古老的祭祀场面。
四根粗壮的石柱矗立在大殿的四角,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蟠龙,龙首高昂,龙目圆睁,仿佛随时都会从柱子上飞下来。
大殿的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,打磨得光滑如镜,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倒影。
在大殿的最深处,有一座高台,高台上摆放着一张石椅,椅背上雕刻着复杂的纹饰,看起来像是一张王座。
而在那张王座的后面,墙壁上镶嵌着一扇巨大的石门。
石门上同样刻满了纹饰,但与大殿中其他的装饰不同,那些纹饰似乎构成了一种特殊的图案。
像是一幅地图,又像是一段文字,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扇门扉。
“这……”
岳绮尘看着眼前的一切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解雨臣也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。
“看来,我们找到正主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