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(1 / 1)

他没有多解释原因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耳房,扫过这把陪伴他多年的椅子,扫过这四季流转的风景。

“老奴还是守在这儿好。

住惯了,舍不得这屋子,舍不得这椅子,更舍不得这里的春夏秋冬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郑重了几分:“老奴得替您守着这里。

这是您的根。

日后您若是得闲,带着少奶奶,抱着小少爷回来小住几日,哪怕只是喝杯茶,老奴这辈子也算没白活,觉得值了。”

陈小富看着老黄佝偻的背影,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究没有再劝。

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,一边喝着闷酒,一边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
成年人的世界,不需要太多矫情的告别词。

但在陈小富心中,这个看似卑微的门房,早已超越了主仆的情分,成了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亲人之一。

而在老黄的心里,无论少爷变成什么样,他永远是那个需要呵护的小主子。

雨势渐大,寒意侵骨。

陈小富忽然想起一件困扰他许久的事,打破了这份沉静。

“老黄,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。”

老黄抬眼:“少爷有何不明?”

“你说,我一个私生子,身世低微,女皇陛下为何会特意赐我名和字?”

陈小富指尖摩挲着粗瓷碗沿,眸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
父亲厌弃他,正室视他为眼中钉,这般境地,皇帝为何会破例赐下名讳与表字?这不合常理。

既然皇恩已降,那位大夫人怎敢继续对他睚眦必报?

思绪如乱麻缠绕,他索性不再深究前尘旧怨,目光灼灼地盯住对面的老黄:“我要启程赴京了。

今夜,你只需告诉我两件事:我生母究竟是何人?这段往事背后,又藏着怎样的隐秘?”

老黄抿了一口浊酒,喉结滚动。

他侧过头,视线穿过朦胧雨幕,落在远处漆黑的夜色中,眼底泛起一层难以察觉的阴郁。

片刻沉默后,老者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砂:

“少爷,那是老夫人向陛下跪求来的恩典。”

“您降生于集庆,可令堂在生产时便香消玉殒了。”

“老夫人抱着襁褓中的您辗转至此,老奴随行伺候。

她生怕您在府中受尽大夫人刁难,这才不惜屈尊求来这一道赐名旨意……这也正是大夫人对您怀恨在心的缘由。”

“至于圣上,不过是看在老夫人哀戚的面子上,顺水推舟罢了。”

“大夫人暗中排挤您,陛下大概率根本不知晓。

即便知晓,以他的性子,也绝不会为了一个私生子去苛责世家主母。”

“那些陈年旧账,您不必再放在心上。”

老黄顿了顿,语气转为凝重:“您既已成年,便该走出自己的路。

大夫人因之前的冲突吃了亏,不敢再轻易招惹您。

陛下封您四品官职,您只需安分守己,做好本职工作。”

“赴京路途遥远,虽有神武营护驾,保命无虞,但老奴真正担忧的,是您在帝京立足之日。”

“朝堂之上,魑魅魍魉不止潘不负一人。”

“若想在那龙潭虎穴中活得自在,您必须去见一个人——老鬼。”

“他是唯一值得您交付后背的信任之人,也是您在京城唯一的倚仗。”

陈小富猛地起身,直视老黄深邃的眼瞳,追问一句:“为何是他?”

雨水敲打着窗棂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老黄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意,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昏黄灯光下仿佛绽放出一朵血色彼岸花。

“集庆最美的花,当属琼花。”

“纵览天下,老奴以为,唯有琼花堪配‘最美’二字。”

“您的母亲生前最爱此花,曾在庭院中广植琼花树。”

老者眼神 ** ,似被雨水打湿的雾气笼罩,陷入了遥远的回忆:

“五六月间,琼花盛放,满树洁白如雪,清绝出尘。”

“老鬼本是个对风月景物毫无兴趣的人。”

“直到某个黄昏,他途经那片花海,几瓣落花悄然飘零,轻触他的衣襟。”

“那时的他,双目尚明,双腿健全。”

“透过漫天飞雪般的花雨,他看见一位妇人,正弯腰在林间拾捡那些凋零的花瓣。”

“那女子赤足踏雪,裙摆间隐约可见繁复的云纹,手中竹篮盛满琼花花瓣。”

“她将落花一一掩埋于树根之下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葬一段旧梦。”

“老鬼曾惊问其故。

妇人答曰:‘叶落归根,花逝亦当归土,此乃轮回之理。

’”

“老鬼又问:‘若这片林地早已化为焦土,这归根之举,又有何用?’”

“妇人闻言,眼底泛起一丝悲悯的笑意:‘届时,便只能在秋日结实之时,托你带走一粒种子。

’”

“不求再赏琼花漫天,只盼能留得一线生机。

你,可愿答应?”

“老鬼点了点头……而那妇人,正是你的生母。”

“那年秋深,集庆皇宫血流成河,你母亲的琼花林也在冲天大火中化作灰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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