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个与欢庆场面格格不入的,则是正中主席上的那位,朱熙。
他脸上强行维持着亲善的微笑。
但那双藏在龙袍广袖下的手,骨节攥得几乎脱臼。
朱熙看着被万众朝拜的苏和。
他突然感觉自己只是个国宴来宾,而不是这个皇宫广场的主人,大虞皇帝。
万国臣服,年年岁贡。
作为一国之君,理应最感风光,可为什么此时他却完全没有参与感?
相反,他只觉得脊背上的冷汗,正裹挟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受。
恐惧!
无以复加的巨大恐惧。
这大虞是他的天下,他想做明君,可长公主和苏和是良臣吗?
朱熙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,绝不能表现出恐惧,更不能表现出不满。
他猛地深吸了口气,从主席之位站了起来。
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、激昂的声音,高声宣布:
“今日,万国来朝,乃大虞大喜之日,普天同庆!”
“朕宣布,大赦天下,休沐三天!”
他的声音一顿,一字一字,仿佛从牙缝中碾出。
“苏千户武功盖世,扬我国威,为百官之楷模。”
“朕决意晋封苏和为——”
“北镇抚司,镇抚使!”
整个广场瞬间一静,随即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恭贺声。
苏和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僵在原地。
【镇抚使?】
【北镇府司的脏活累活,以后全都砸我头上了?】
【完了完了完了,这下彻底跟退休无缘了!】
朱熙看着苏和怔在原地的表情,满意地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。
这种执棋投子的优越感,真好。
朱嫣却缓缓勾起了唇角,对着主席方向遥遥一拜,声音清越。
“陛下圣明!”
“皇姐,代苏和,谢陛下隆恩。”
她没有自称“本宫”,也没有自称“臣”,这句谢恩,更像是平等的宣告,而非君臣上下的叩拜。
朱熙闻言,刚刚平复的脸色,再次沉了下去。
临近子时,国宴终于在一片诡异的狂热中迟迟散去。
御书房里。
朱熙猛地将桌上的一方白玉镇纸扫落在地!
“啪嚓!”
玉碎的声音,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“朱嫣!”
他咬着牙,怨毒让他的五官都错了位。
“明天起,整个朝堂,整个大虞,敬的,畏的,将是苏和,和他背后这个恃宠而骄的长公主!”
“朕呢?“
“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”
“可朕的位置在哪里?“
“陛下!不必如此心忧。”
韦公公凑上前,在书案上捡出一份奏折。
“户部近期频报江南官税亏空巨大,不若以此为由,让长公主南下查处贪墨。”
朱熙眼睛一亮。
江南八府。
是大虞的钱袋子。
也是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泥潭。
这是阳谋!
去,是刀山火海。
不去,是辜负圣恩,失信于天下。
韦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,他伸出手,做了一个斩下的手势。
“江南士绅和青龙帮忠君为国,他们自当会为陛下分忧解难。”
十五日后,京杭大运河。
一艘外表普通,内里却奢华至极的画舫,正顺流而下。
江南烟雨,如织如愁,将两岸的青山绿柳,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
苏和早已换下了那身御赐的飞鱼服,穿上一套天青色的丝绸长衫,扮作一个富家公子。
他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美人榻上,左手一块桃花酥,右手一串冰镇葡萄,看着窗外的江景,惬意得眯起了眼。
【有吃有喝,还有免费的5A级风景区看,工资照发,奖金不扣。】
【江南好,这趟差,简直是神仙日子啊!】
他张开嘴。
旁边立刻有一只素白玉手,将一颗剥好的,晶莹剔透的荔枝,喂入他的口中。
苏和嚼了两下,甜得眉毛都舒展开了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换上了一身素雅衣裙的朱嫣,伪装成他的姐姐。
她看着苏和那副毫无防备,像只仓鼠般满足的模样,眼神里的占有欲与怜惜,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为了自己,他总是要面对那些他最厌恶的血腥与算计。
也只有在自己身边,他才能露出这般纯粹干净的模样。
这一次南下,自己一定会保护好他的。
至少,要让他吃饱。
想到此处,她不觉脸颊泛红,微微咬了咬唇。
“来,尝尝正当季的东魁杨梅。”
【嗯?又投喂?】
【大姐,我是喜欢吃,可你这样叫填鸭吧?】
【不过……这杨梅真甜。】
【闽之荔枝,西凉葡萄,未如吴越杨梅。】
苏和一边腹诽,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。
画舫悠闲前行。
岸边的芦苇荡里,蓦地窜出一条乌篷船。
“大哥,目标确认,船头挂着‘和’字灯笼,和密信里说的一样。”
撑船的汉子朝船舱说道,嗓音里带着股风沙似的粗粝。
船舱里,一个刀疤汉子激动地搓了搓手。
“大哥,就这么一艘船,为何还如此小心谨慎?”
“那个就知道吃的小白脸,看着比船上的娘们还俊,着实让人心头发痒。”
被称为大哥的汉子,反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。
“你懂个屁!”
他压低声音,语气却藏不住惊惧与凝重。
“公爷的密信里写得清清楚楚!”
“就是此人,两刀将鬼手人屠劈成四半,弹指神通废了北齐宗师武道,还凭剑气洞穿半步大宗师魔么达……我等远非其对手!”
“我们的任务,就是盯死他们的行踪,一个时辰报一次!”
说罢,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画好的简易地图,用炭笔在上面标记了一个新的位置。
“他们的船开往扬州,照这个速度,三日内必入太湖水域。”
那汉子咧开嘴,笑容冷酷。
“通知青龙帮大当家,按公爷的布下的计划行事。”
刀疤男立刻从船舱里取出一只信鸽。
将一张写着“鱼已入网,太湖待收”的小小丝绢,绑在了信鸽的腿上。
“去吧。”
他松开手。
灰色的信鸽扑腾着翅膀,从阴暗的船舱中飞出。
迎着迷蒙的烟雨,很快消失在茫茫的水天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