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头晌,屯口突然传来吉普车的轰鸣声。绿漆锃亮的大吉普碾着坑洼的砂石路,突突突地稳稳停在王立柱家院门口。
引得半条街的半大孩子呼啦啦围过来,扒着篱笆缝往里瞅稀罕,嘴里叽叽喳喳吵个不停。
“妈呀,这就是吉普车吧?比生产队的拖拉机威风多了!”
“别吵吵,没看见车里下来人了吗?”
王立柱正在院子里给鸡拌饲料,麸皮混着碎玉米撒了半盆,听见动静抬头,就见苏晚晴从副驾下来。
她穿件藏青色呢子大衣,短发利利索索别在耳后,身后跟着俩穿工装的伙计,一人搬着一个沉实的木箱子,脚步稳当。
“苏老板?咋提前也没捎个信,我好去屯口接你。” 王立柱拍了拍手上的麸皮,大步走过去拉开院门,铁链子哗啦一声响。
“顺路过来办点事,没那么多讲究。” 苏晚晴笑了笑,跟着跨进院门,目光扫过院角的鸡舍,“我这次来,一是收新货,二是给你带点用得上的东西。”
刘樱桃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,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,笑着往屋里让人:“快进屋坐,我给你倒杯热水,这天凉,喝口暖和暖和。”
“麻烦嫂子了。” 苏晚晴点头示意,语气客气疏离,半句多余的家常都没唠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进了屋,俩伙计把木箱子稳稳放在地上,发出咚的两声闷响。苏晚晴抬脚轻轻碰了碰箱壁,!
“上次听你说搞养鸡场、包鱼塘,我托畜牧站的老同学弄了套专业饲料配方,还有一套消毒设备。蛋鸡育成期、产蛋期的配比都标明白了,鱼塘的消毒频次和用量也写得清楚,养鸡养鱼都能用,能降低不少病害风险,比你自己摸索强。”
王立柱愣了愣,没料到她特意跑这一趟是为了这事。
这阵子他正愁防疫没章法,上次鸡苗被投毒的事刚过去,他一直怕再出问题,这套设备和配方简直是送到了心坎上。
“这也太贵重了,苏老板。我按市场价给你结钱,不能让你破费。” 王立柱语气郑重,半点没想着白占便宜,指尖敲了敲木箱盖,“这一套下来不少钱,我哪能白拿。”
“不用,值不了几个钱。” 苏晚晴摆了摆手,说得坦荡,“咱长期合作,你生意稳了,我货源也踏实,就当我提前攒个人情。对了,还有个事,我帮你联系了县城的水产收购商,人家专门给各大饭店供货,收价比本地贩子高两成,你鱼塘的鱼人家全包,签长期供货合同,不用你天天找销路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的刘樱桃都睁圆了眼睛。之前本地收购商压价压得狠,她还私下跟王立柱念叨,怕年底鱼卖不上价,这一下直接把最大的难题解决了。
王立柱心里也透亮,这何止是帮忙,简直是雪中送炭。销路一稳,鱼塘就等于旱涝保收,再也不用跟本地贩子扯皮磨嘴皮子,看人家脸色。
“苏老板,这份情我记下了。以后我手里的好货,优先给你留着,价钱绝对公道,半点不糊弄你。” 王立柱坐直身子,话说得掷地有声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 苏晚晴笑了笑,顺势转了话头,“对了,听说你新收了方老坑端砚?拿出来我瞅瞅,合适我直接收了,省得你再跑一趟江城。”
王立柱转身进里屋,从柜子里把用蓝布包好的端砚拿出来,轻轻放在桌上。苏晚晴掏出放大镜,凑过去仔细看了半天,胎质、石眼、雕工挨个摸了个遍,连砚台侧面的细纹都没放过。
“老坑的,七眼端砚,清代中期的东西,品相完整,雕工也细。” 苏晚晴放下放大镜,当场报了价,比王立柱预期的还高两百块,半点不压价。
俩人当场点钱交货,没半句拖泥带水。苏晚晴把砚台仔细包好放进随身的皮包里,起身就告辞,前后没待够半个钟头,连口水都没多喝,更没提半句私人的事。
王立柱把人送到屯口,看着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开远了,才转身往回走。
一进院,就见刘樱桃蹲在地上,盯着俩木箱子发呆,手指轻轻碰着箱盖,跟做梦似的。
“咋了,看傻了?” 王立柱走过去,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,顺手拍了拍她裤腿上沾的草屑。
“这、这就把鱼塘销路解决了?还有这配方,真能让鸡少生病、多下蛋?” 刘樱桃指尖还带着木箱的凉意,抬头看着他,眼里全是不敢信。
“那还有假。苏老板办事敞亮,不会拿这事开玩笑。” 王立柱拉着她往屋走,脚步轻快,“走,进屋我给你念配方,以后咱养鸡养鱼都按专业的来,产量最少能涨两成,年底就能把鸡舍再扩一半。”
晚上吃完晚饭,夫妻俩趴在炕桌上算收益。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得俩人影子在墙上晃。王立柱把算盘推到刘樱桃跟前,从背后握着她的手,指尖贴着指尖,一颗一颗拨弄算珠。
温热的手掌裹着她的手背,算珠噼啪轻响,刘樱桃的心思全不在账上,耳尖烫得厉害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被他听见自己心跳快。
“算明白没?一百只鸡一年多赚多少钱?” 王立柱贴着她的耳朵问,热气扫过耳尖,麻酥酥的。
刘樱桃猛地抽回手,低着头攥着衣角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:“我算不明白,你自己算吧,我笨。”
“笨啥,慢慢学。” 王立柱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背,软乎乎的,“以后家里的钱、合作社的账,都归你管,你得算明白才行,我信得过你。”
刘樱桃没说话,头埋得更低,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,心里甜丝丝的。
王立柱扒拉着算珠,心里盘算得清楚,第一茬鸡再过半个月就能出栏,鸡蛋加肉鸡,再加上鱼塘的进项,手里的钱够再扩一半鸡舍规模,还能给媳妇扯两块新布做衣裳。
他越算越有奔头,压根没往别处想,更没注意到,院墙外有个黑影晃了晃,瞅见院里的吉普车,转头就往镇上跑,给张老三报信去了。
结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院门外就传来王二赖砸门的声音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,震得窗纸嗡嗡响。
“柱子老弟!不好了!出大事了!屯里都传开了,说咱养鸡场的鸡蛋有问题,吃了要生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