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袍人的指尖停在陈虚眉心前一寸。
那三道通感符在陈虚手中轻轻晃荡,符纸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白光世界中泛出微弱的光芒——像是三颗沉在水底的心跳。
“礼物?”白袍人的声音带着机械式的回音,“——三千年来,送过我礼物的人,都在裂缝外面化成了白骨。”
“那是他们送的礼物不够好。”陈虚说,“——我送的,不一样。”
他抬手,把第一道通感符贴在了自己胸口。
符纸触碰到衣料的瞬间,纹路猛地亮了起来——不是燃烧,更像是“渗入”——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过来的藤蔓,沿着他的衣襟蔓延上他的脖颈、脸颊,最后钻进了他的眼睛。
陈虚的瞳孔一瞬间变成了暗红色。
紧接着——
他感觉到了。
他感觉到了对面那个“自己”的情绪。
那是一片纯粹的、凝固的、如深渊般的——
疲惫。
不是普通的累。是一种连续三千年没有睡过觉的疲惫。是一种看过无数次重复的轮回、无数次一样的对话、无数个自己在面前倒下之后,连绝望都懒得绝望了的疲惫。
陈虚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。
“……你累了吗?”他问。
白袍人没有回答。
但他那双紫色的眼睛——旋转的速度,微微慢了一拍。
“我也累过。”陈虚说,“前世我活了180年,修了一辈子的道,到头来连仙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——坐在太师椅上等死的时候,我也觉得这辈子白活了。”
“但后来我发现——”
他伸手把第二道通感符贴在了白袍人的胸口。
白袍人没有躲。
符纸贴上去的瞬间,白袍人浑身一震。
“……你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陈虚轻声说,“让我也看看你的。”
通感符的纹路在白袍人的白袍上蔓延开来——那些纹路没有钻进他的眼睛,而是钻进了他胸口的位置——那里有一道陈虚刚刚才注意到的裂缝。
那道裂缝不大,只比指甲盖宽一点,位置正好在心口。
但在通感符的共鸣下——陈虚“看到”了裂缝后面的东西。
不是白光。
是黑暗。
无边无际、没有方向、没有上下、没有声音的黑暗。
在那片黑暗中,漂浮着无数个“陈虚”——有的穿着道袍,有的穿着盔甲,有的赤身裸体——每一具都闭着眼睛,像是沉睡的雕塑,在黑暗中缓慢地旋转。
陈虚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前世的‘我’?”
“不是‘前世的你’。”白袍人的声音多了一丝人类的温度,“——它们是‘输了的你’。”
“三千次轮回——”
“——就有三千个你,被困在这片黑暗里。”
陈虚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些沉睡在黑暗中的自己——有的面目安详,有的紧锁眉头,有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——像是死前还觉得“下一世一定能赢”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“所以——你不是来杀我的。”陈虚说。
“你是在这里——”
“——守着这些输掉的‘我’。”
白袍人没有回答。
但他的沉默,本身就是答案。
陈虚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“对不起”咽了回去——他知道这个“自己”最不需要的就是道歉。
他需要的是——
“那第三个问题。”陈虚伸手拿起第三道通感符,“——我一直想问裂缝后面的那个东西——”
“——它到底想要什么?”
白袍人抬起了头。
那双紫色的眼睛里,第一次闪过了一丝——不像是疲惫的东西。
“你想要当面问它?”白袍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,“——你确定?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陈虚耸了耸肩,“——都跳进来了,总不能空着手回去。”
“——而且我还带了礼物。”
第三道通感符没有贴在任何人的胸口。
陈虚把它——揉成了一团。
然后朝着头顶那片暗紫色的星空用力一抛——
符纸在空中炸开。
暗红色的纹路像烟花一样绽放开来,在紫黑色的星空中划出一道道扭曲的裂缝——那些裂缝没有愈合,而是越裂越大——最终在白光世界的正上方,撕开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缺口。
缺口的另一边——
是黑色。
但不是普通的黑色。
是有东西在动的黑色。
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球,正在缓缓转动,透过那个缺口——
朝下看。
白袍人抬头看着那个缺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:
“你把它叫醒了。”
陈虚也抬头看着那个缺口,嘴角却勾起了一丝笑容:
“——正好,我也睡够了。”
他没有等白袍人回答——而是纵身一跃,朝着那个缺口笔直地飞了上去。
风声呼啸。
白光在脚下远去,暗紫色的星空中那道缺口越来越大——
然后——
他穿了过去。
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。
面前——
是一颗眼球。
一颗巨大到看不到边界的、完全由纯粹的、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天蓝色构成的眼球。
他和那颗眼球之间,没有任何距离。
因为——
他就站在那颗眼球的正中央。
他低下头,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——是一片天蓝色的、光滑的、像琉璃一样的地面。而在地面之下,隐约可以看到无数道暗紫色的脉络,像血管一样在琉璃内部跳动着。
这片地面——就是眼球本身。
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陈虚蹲下来,伸手敲了敲脚下的琉璃地面:
“——天道不是什么抽象的东西。”
“它就是长这样的?”
话音未落,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——
不是通过空气震动传到他耳朵里的。
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:
“你说对了。”
“但我不是‘天道’——”
“——我是天道的肿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