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虚蹲在那颗天蓝色眼球的正中央,低头看着脚下琉璃般的地面中跳动的暗紫色脉络。
那些脉络的跳动节奏——和他的心跳,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天道的肿瘤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语气像是在品一道菜的咸淡,“——那你所谓的‘天道’,现在在哪?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它说——
“你脚下。”
陈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。
“……你说我现在站着的这颗眼球——不,你——就是天道本道?”
“准确地说——”那个声音平静地回答,“——是天道的一部分。”
“天道的身体——被撕裂成了三块。”
“第一块——”脚下的琉璃地面亮了一瞬,“——是我。天道最核心的意识。被封印在这里,困了三千年。”
“第二块——”它顿了顿,“——是你的世界。那片天空、大地、灵气、规则——所有你认知中的‘天道规则’,都是天道的第二块身体。”
“第三块——”
它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陈虚从未听过的——嘲讽般的笑意:
“——不见了。”
陈虚皱起了眉头。
“不见了?什么叫不见了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——三千年前,有人在轮回盘上动了一次手脚。天道被撕裂——一块被封印在此地,一块被扔进凡间变成世界的规则——”
“——第三块——”
“——被偷走了。”
陈虚站了起来。
他终于明白白鹤道人说的那句“地府已不在三界内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不是地府被摧毁了——
是地府的“天道规则”——
被人偷走了。
“谁干的?”他问。
“你。”
陈虚愣住了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不是‘你’——是‘你’的某一次。”那个声音平静地说,“——三千次轮回中,其中的某一次——你成功了。”
“你进入了这里,你战胜了封印——”
“——然后你把第三块天道带走了。”
“带去了哪里?”
那个声音没有回答。
但它脚下的琉璃地面忽然亮了起来——暗紫色的脉络像是活过来一样疯狂跳动,天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——
然后陈虚看到了一幅画面。
画面中——
他站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。
脚下是翻滚的血红色云雾,头顶是一片漆黑的虚空,没有星星、没有月亮、没有太阳——只有无尽的、冰冷的黑色。
他面前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的脸——和他自己,一模一样。
但那个人比现在的他老很多——面容沧桑,头发花白,左眼上有一道贯穿整张脸的疤痕。
那个“老陈虚”的手中——
捧着一块小小的、泛着微光的碎片。
像是一块摔碎的镜子的碎片。
“老陈虚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碎片,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“什么东西”——陈虚看不清那是什么——那团东西在画面中是一片模糊的、不断变幻的光影。
然后“老陈虚”开口了:
“——你要的东西,我带来了。”
“但我要的东西呢?”
那片变幻的光影发出了一个声音——陈虚听不清那是什么语言——但那个声音中蕴含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:
悲伤。
不是一个人的悲伤。
是整片世界的悲伤。
然后画面戛然而止。
陈虚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还蹲在那颗眼球的正中央,汗流浃背。
“……刚才那个画面——”
“——是三千年前的真实记录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——是‘你’留下的最后一个画面。”
“那个拿走第三块天道的人——”
“——是你自己。”
“而你把天道碎片给了——”
它停顿了一下,仿佛连它自己都不太确定:
“——给了地府。”
陈虚的脑子在这一刻是彻底空白的。
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——幽冥公子的阴谋、守夜人的真相、天道的沦陷、某个大能的背后操纵——
但他从没想过——
把天道碎片偷走的人——
是他自己。
“我——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——三千年来,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。”
“我唯一能确定的是——”
“你当时那么做,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。”
陈虚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白鹤道人的留言——“如果你看到了这段文字,说明我来过。”
他想起镜中老者说的——“我等你活着回来。”
他想起那个白袍人胸口的那道裂缝——和裂缝后漂浮的三千个沉睡的自己。
三千次轮回。
每次都是失败的轮回。
但也许——
不是因为他不够强——
而是因为他在每一次轮回中,都在试图做同一件不可能的事:
既想修复天道——
又不想毁掉地府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虚忽然说。
那个声音问:“你明白了什么?”
“我不是来修复天道的——”陈虚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——我是来替三千年前的自己,把欠的账还上的。”
脚下的琉璃地面忽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。
那片天蓝色的光芒——开始出现裂缝。
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光——
像是血。
那个声音忽然变得急促了起来:
“——你感受到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——另一个‘它’——醒来了。”
“就在裂缝的那一头。”
陈虚猛地转头——
他看到了。
在脚下的琉璃地面深处,在那片暗紫色的脉络之间——
有一双眼睛睁开了。
不是别人的眼睛。
是他自己的。
墨色的、带着一丝疲惫笑意的——
他前世——张清源——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透过琉璃地面看着他——
然后——
眨了眨。
陈虚的耳边传来了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——
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