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清迅速收回视线,摊手装无辜,“我像是那种人?”
“正是。”
李斯冷声。
周文清顿时哑口。
罢了,确无辩解余地。
他清了清喉咙,换了个话题。
“好了,固安兄,说正经事。”
他挪身落座,“我看霁明志向坚定,岂是几句话能动摇的?那些府医说得口干舌燥,也撼不动分毫。”
“不如趁早回去,省得在这儿被熏成风干腊肉。”
李斯眯眼打量:“真如此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周文清神色诚恳,“那孩子我最清楚,认定了的事,十匹马也拽不回,安心去吧。”
李斯脸上的阴霾悄然松动。
周文清顺势补上一句:
“再者,大王寿宴仅剩五日,你不回府备礼,赖在我这儿算什么?”
“五天?!”
李斯猛然挺直身躯,方才还颓然如死灰的脸,瞬间被惊愕填满,如同冷水浇头,浑身一震。
“这么快?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急什么?”
周文清斜倚椅背,慢悠悠晃脚,“听说昨夜廷尉府终于将献礼备妥。”
“既已就绪,何须忧心?”
若问李斯为何总觉光阴飞逝,难以为继——除了与诸医斗智斗勇外,更因心神全系于那份“大礼”
。
一份必将铭刻史册的盛礼。
一切始于一个多月前。
那几日,百物司、匠造府、学府诸务渐有头绪,六国使节身份亦逐一厘清。
李斯偶得片刻闲暇,踱步至周文清书房,执盏轻啜,忽而长叹。
“子澄兄,寿宴将至,四方皆献奇珍,我廷尉府当以何物应礼?”
周文清抬眼,眸光微闪:“莫非酒醴灯烛之属,尚嫌轻薄?”
“那些皆出子澄之手。”
李斯摆手,笑意浅淡。
“斯虽无能,却不愿尽借他人之光。
大王诞辰,诸署皆有献礼,廷尉府岂可空手登堂,只道‘礼已交由粟内史府代呈’?”
周文清一时默然。
然细思之下,此般念头于李斯而言,倒也合情合理。
若论此刻能奉于大王、乃至献予大秦的至要之物——
他心中倒真有一策。
只是……能否赶及寿宴之前,便要看固安兄自身决断了。
周文清慢捻茶盏,徐徐注水,目光缓缓移向李斯:
“固安兄,我有一计。”
“何计?”
“文字。”
李斯怔住。
周文清搁下壶柄,指尖轻叩案面:
“今日天下文字纷杂,同字异形,同义异体,大秦欲统四海,必先正其文。
今此字形混乱,笔画繁冗,你执掌刑名律令,若能创一简明规范之书,定一统之基……”
话未尽意,仅凝视李斯,静待其心。
李斯心头骤然一震。
一统文字……
此事他早已深思。
不止是想,实则夜夜伏案,自研数载。
谁人不困于六国之别?那些迂回笔画,那些歧异写法,每逢翻阅异邦文书,便觉如陷迷阵。
他早试过。
孤灯之下,铺开竹简,拆解常见之字,反复推敲:何笔可省,何形可改。
写罢又删,删后重来,积稿盈尺,堆叠半身。
从未言及。
如今一句点破,竟似掀动尘封旧匣。
“子澄兄所指……”
声音微颤。
“我的意思便是。”
周文清饮尽茶汤,眸色幽深,“你本已有根基,何须外求?整理成册,便是最贵之贺。”
李斯垂首。
子澄兄……竟如自己心声回响。
他如何知晓?!
但不论如何,若真能成事——
此礼之重,远胜奇巧之器。
若真能借他之手,为万世文书立一准则……
史册长卷中,终将镌刻“李斯”
之名。
而后——
便再无后续。
既已思至此处,李斯即便耗尽残躯,也定要促成文字归一之局!
此后数日,他如执念缠身,翻检积年旧稿,逐字推敲,反复校订。
夏府医者所施手段虽险恶至极,却也确有奇效,反证其术业尚存正道。
那灼人双目的药雾,苦涩难咽的汤剂,刺骨穿肤的银针,倒似为这具高速运转的躯体添了层护甲。
否则以他近月来透支之状,早已伏案不起。
“所以……”
周文清顺手拽过一张椅,坐下后问道,“你昨夜该把那套方案理清了吧?”
李斯微抬下颌,眉峰间隐现一丝藏不住的昂然。
不答,只伸手取过案上一本装帧严整的书册,轻轻推至对方面前。
封皮之上,三字秦篆端庄醒目——仓颉篇。
周文清接过,翻开数页。
笔画凝练,结构规整,较此前所编识字书精简许多,更难得的是每字皆附标准写法,清晰可辨。
不过一月,由散乱草稿到成册完本,且附带启蒙课本。
周文清眸光微动,心下泛起波澜:
既惊且喜。
惊于进度之速;喜于成果之实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