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无且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眸直勾勾盯着他,似要开口问诊,被他轻轻抬手挡开。
踏出房门,便见庭院里老椅已备妥当,软垫铺陈其上,炉火正炽,炭红如血。
小网架于炉上,几颗栗子静静躺着,偶尔迸出一声轻响,如心跳般清脆。
周文清斜倚而坐,轻轻晃了晃,顺手抄起旁侧铁钳,夹起一颗裂口的果实。
烫。
他迅疾在掌心翻转数次,吹了口气,剥壳露肉,金黄饱满,油润生香。
咬下一口,绵密甘甜,焦香渗入舌尖。
他闭目轻叹,眉间舒展。
这般滋味,才是人间真意。
近来事务缠身,竟已记不清多久未在此处安坐。
好在诸事皆定,该备者已齐,该督者不怠,总算能喘一口气。
今日,他索性豁了心,允自己彻彻底底地休憩一日。
眼皮微垂,神思慵懒,忽觉光亮骤减。
何人如此无礼?
他皱眉睁眼——
章邯立于眼前,双手搓动,面带谄笑。
“周叔。”
“何事?”
周文清语气冷淡。
章邯脸色一垮,二话不说扑跪在地,一把抱住他的腿,嚎啕大哭:
“周叔,我错了!不要什么见面礼了!求您让李廷尉放我走吧!呜呜呜……我想回家,想睡觉,想躺平啊!”
摇椅猛地一震,栗子险些脱手。
“您是我亲叔啊,呜呜呜,李廷尉太狠了,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
哭声渐高,如同困兽哀鸣。
周文清低头看他,嘴角抽动。
这是哪一出?
“起来。”
他脚尖轻点,“成何体统,被人瞧见还以为我压你。”
心里却道:差不多也是。
章邯心中嘀咕,不敢多言,乖乖起身,袖口一抹脸,竟干干净净。
“周叔,您答应了?”
“我答应什么?”
周文清冷眼一扫,“看看你,都多大年纪了,哭得跟个孩子似的,羞不羞?”
见他收声,脸上却毫无泪痕,只余几道浅痕,周文清轻哼一声。
好一个空喊震天,滴水不落,演技退步得厉害。
周文清轻叹一声,目光微凝:“往日那般伶俐口舌,铁面无私,护仆争辩,险些与我翻脸的气势,如今又去向何方?”
章邯眨动眼睫,神情坦然:“年少无知罢了。
师兄常言,男儿当隐忍蓄力,落泪非耻——他便是这般硬气之人。”
周文清默然,喉头一紧。
你那师兄分明是被师父打哭,如今在你面前撑场面罢了!
他压下这番讥讽,凝视眼前少年,心绪翻腾。
这孩子莫非步入逆反之期?
怎会信这种荒唐说辞?
定是早年欲习武从军,却被家中强令修文习法,如今得脱束缚,便借机放纵本性,挣脱枷锁了。
章邯似察觉其意,整了整衣襟,苦笑自语:“周叔,此事真非我本愿。
李廷尉办差起来,简直将人当作牛马驱使!三日之内,毛笔已秃五根,再这般下去,怕是要光顶了!”
“若非趁他开堂问案间隙,我也无法脱身。”
固安兄风度不减啊,周文清眼角微抽。
李斯归家后,见廷尉府积案如山,实在难支。
前两日连刚识字、学律未久的阿柱都被召去熬命。
若非他看不过眼,想起章邯文武双全,主动举荐,怕那孩子至今还困于案牍之间。
想到此处,周文清望向章邯的目光,多出几分怜悯。
“话虽如此,你年纪尚轻,多经磨砺原是好事。
李廷尉用心良苦,盼你能文武兼备,将来登高望远……”
章邯眼神渐涣散。
话音忽转:“可这回,他确是太过分了——哪能一味压榨一人?”
章邯连连点头,神色如焚。
“罢了。”
周文清抬手示意,“先歇息几日,安心住在我府中。
有我在,他不敢上门找麻烦。”
话虽如此,心中却悄然叹息。
终究是才俊稀少,逼得人拼命赶工。
自学府初建至选才落地,尚需时日。
眼下总得另寻出路。
还有没有如章邯这般可用之才?恕他再动些心思,设法引荐……
周文清抚着下颌,眉头轻皱。
脑中浮现出的那些名士,要么年岁太小,要么远在异乡,鞭长莫及……
忽然,灵光一闪。
沛县!
刘邦麾下人才济济,怎会忘却?
虽属魏国边陲之地,然魏势已倾,秦法已行,楚地遗风犹存……
是该派人去探一探了。
刘邦此等市井游侠未必在位,但萧何身为沛县主吏掾,总该在吧?
周文清正思忖如何将这枚遗珠纳入囊中,尚未细想,一道暗影已悄然掠过廊角。
“周叔!”
章邯扑地而起,身形踉跄如脱缰野马,眼眶发红,几乎要跪倒于地。
周文清急忙侧身避让,袖袍一甩:“滚远点!别拿湿脸蹭我衣角。”
章邯讪笑立定,抬手抹去额上汗珠,指节轻轻敲了敲太阳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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