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臣三五成群,谈笑风生,足音交错,声浪如织。
他眸光微闪,瞬间锁定一众身影,迈步走近,融入其中。
一边寒暄应对,一边余光始终追随着车驾驶来的方向。
直至——
“诸位,借步。”
语调平缓,却不容忽视,如清泉穿石,悄然渗入喧闹之中。
众人循声望来——
周文清踏晨光而来,步伐沉稳,衣袂随风轻扬,身形清瘦,恍若云中仙客。
唇角含笑,手中执一折扇,扇骨洁白如玉,扇面素净似雪,仅绘几竿墨竹,疏落有致,雅韵天成。
“唰——”
一声脆响,利落干脆,似珠落玉盘。
扇面在他指间倏然合拢,扇尖轻点掌心,如叩击心扉。
“李廷尉原来在此,倒教我寻了许久。”
姿态从容不迫,行止间尽显 ** 。
四周骤然寂静,目光齐聚于那柄折扇之上,连话说到一半的人也忘了接下去。
成了。
周文清嘴角笑意加深。
对常人而言,或嫌太过刻意,但对李斯身边这群附庸风雅的文士,志得意满的贵胄,却是恰到好处。
“周内史,这……究竟是何物?”
年轻勋贵终于按捺不住,目光灼灼锁住那柄折扇,指尖微颤,似要伸手触碰。
“扇具。”
周文清语调平缓,指尖轻挑,扇面徐徐展开。
“折式,非羽制,便携易藏,近来常握于手,诸君见笑了。”
他缓缓摇动,扇面墨竹随风轻曳,如活物般在素白绢上舞动。
晨光拂过,淡香浮动,似檀非檀,若有若无。
“折扇?”
旁人皱眉,眼中满是新奇,“此名闻所未闻,可曾有人见过?”
“从未听闻!”
另一人急摇头,目光却如钉子般钉在扇上,“莫非是百物司新出的奇物?”
“还用问?”
有人压低嗓音,眼底闪着光,“瞧那材质——分明是纸!”
话音未落,人群骤然涌近。
“纸?上等薄宣?”
“妙极!此物清雅脱俗,气韵自生,难怪周内史钟爱。”
“换了我,定日日执掌,寸寸难离!”
众人交头接耳,唾沫横飞,恨不得将扇子抢夺而观。
唯独最初发问者,立于原地不动。
他的视线一遍遍扫过扇骨、扇面、扇尖,又回返至扇骨,来回逡巡,如同以神识为针,细细缝补整件器物。
管它名姓为何,不论材质何物?
脑中只剩一念奔突:如此契合自身 ** 仪态之物,如何才能得手?
他也要。
幻影已现——自己执扇而立,衣袂翻飞,英姿飒爽,身旁安妹妹垂眸含笑,羞意暗涌。
不行,必须问个清楚!
他深吸一口浊气,正欲前跨一步——
“咚!”
宫钟响彻长空。
年轻勋贵张口欲言,喉头骤滞,表情凝固如石。
只见周文清拱手致歉,折扇“唰”
然合拢,利落归入腰间套中。
身影转身,步履从容,袍角轻扬,背影如画。
殿门渐启,朝臣如潮水般向宫门聚拢。
人流冲散喧嚷之人,他被裹挟前行,踉跄数步,仍死死回望。
那道背影,终消融于晨光深处。
他的扇子……
不——
那尚未开口便已错失的宝物……
就这么没了?!
拳紧握,指节泛白。
寿宴开场,必寻机探明来路!
那折扇,他愿出千金!
……
如芒刺背啊,固安兄。
周文清与李斯并行数步,直至身后人影稀疏,才悄然侧首,声线压得极低:
“你挑人的本事真准,走得这么远了还被盯着。”
李斯嘴角微扬,余光掠过对方眉眼:
“盯住才好,你那一出场,换作是我也得盯上。
别装模作样地卖乖了。”
周文清轻轻一抬下巴,指尖轻点掌心的折扇,发出细微脆响:
“怎么,固安兄看上了?早说不就好了,让你带着它走一圈。”
好一个荒唐。
李斯斜瞥一眼,那效果怕是半成都不到。
“少在这套词。”
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笑意藏在眼底:
“子澄兄愈发老练了,我竟没料到你能掐准时机,佩服。”
“只露一面就走,连碰都不让碰,勾得人心头发紧,却抓不住,哈——后面那些人不得急得跳脚?”
周文清望向殿内深处,唇角笑意渐深:
“跳吧,这才刚开始,让他们慢慢跳,跳着跳着……也就习惯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两人已穿回廊,踏入咸阳宫前殿。
殿中肃穆如渊,与外间喧闹恍若两界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钟鼓三响,余音缠绕梁柱,久久不散。
百官整冠束带,依阶而立,垂首敛息,万籁俱寂。
御座悬于高台,烛火映照,泛出温润光泽;两侧雉扇静立如守,似连风也不敢拂动。
唯有此刻,方能体味大秦尚黑的威严——那是渗入骨血的沉静,逼得人呼吸都得放轻三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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