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蜻蜓骤然腾空,旋转着飞向半空。
李斯目光追着它,不禁拍掌:“妙哉!”
他起身拾回飞远的玩具,立于院心环视四周。
“子澄兄这小院,处处皆见巧思。
屋内床榻躺卧舒适,案上桌台书写进食皆宜,莫非真擅此道?”
语调轻飘,却含深意,还故意以竹蜻蜓虚指对方:“还有你身下的摇椅,稀罕得很!快些让开,让我也试试这新奇滋味!”
周文清被逗笑,起身让位。
“不过是个偷懒的法子罢了。
躺着不适便琢磨更舒坦的姿势,坐着难受就寻个省力的法子,全是**自生的懒招数,登不得高堂。”
李斯欣然入座,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晃动,随即眯眼轻叹:“嗯……的确慵懒,可也真舒服!”
周文清笑得前仰后合:“固安兄若喜欢,待阿一回来,让他再做一把,咱们便在这院中偷闲度日!”
“那可太好了!”
李斯直起身子,偏头并指轻点对方,“不过子澄兄可想清楚了,真给我打一把,我可就要赖这儿不走了,到时候别嫌我碍眼!”
周文清拱手一笑,语气半真半假:“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”
二人相视而笑,气氛融洽如春。
李斯重新靠回椅背,眼神似不经意掠过角落堆满玩物之处,声音依旧悠然:
“子澄兄喜孩童?莫非有意在此村长留,授业传书?”
固安兄怎说要“多留”
?我倒觉得,此处山清水秀,倒也宜久居,何不就此安身立命?
子澄兄莫要骗我。
李斯轻笑,指尖拈起一粒松子,慢条斯理剥开外壳。
这荒村僻壤,民风虽淳,终究格局太小,岂能容得下子澄兄这般胸藏经纬的奇才?
只不知,日后打算如何?
他语调温软,似闲话家常,眸光却悄然扫过周文清的眉宇。
周文清指尖微滞,原是斜倚椅背,此刻忽地挺直脊背,目光如炬直射李斯:
提起前路,我记起——固安兄昨日曾言,西行本为投奔秦王,确有其事?
李斯心头猛然一震,刚入口的松子仁几乎呛入气喉。
咳咳咳!他猝然俯身,猛咳不止,耳根泛红,额上沁出细汗。
哎呀!真卡住了?别慌,我去取水来!
周文清急急起身,转身往屋内疾步而去。
李斯垂首掩口,气息未稳,脑中飞速回放方才对答。
是哪句话露了底?是神情太急?还是动作失态?
都不似。
那为何骤然发问?
明明是他先提的旧事。
正思忖间,周文清已端着一碗清泉快步而至:
快喝些水,缓一缓。
李斯接过碗,仰头饮尽数口,喉咙灼热渐平,眼角尚存泪痕。
放下碗,用袖角轻拭,再抬眼时,神情已浮出恰到好处的窘意。
再试探一次,究竟是偶然,还是破绽已现?
让子澄兄见笑了……实因听你提起旧日,忆起当年咸阳求仕无门、四顾茫然之状,一时动情,不慎被噎。
只是……子澄兄何故突然提及此事?莫非……你也心向咸阳?
未料周文清猛地拍案,朗声应道:正是!
是——?!
李斯腾地起身,顾不得仪态,双目圆睁,嗓音陡裂,尾音几乎破音。
你这人!昨日还写 ** 明志,誓不事秦,今日便说愿投咸阳?!
如此反复无常,难道是假意推拒?
周文清被他猛然站起惊住,下意识后退半步,脸上满是错愕:
固安兄?你……怎生如此激动?莫非……文清不可投秦?
能!谁说不能!
李斯再度扬声,清亮嗓音划破院中静谧。
片刻死寂,似有寒霜凝滞。
竟比先前更狼狈?一提秦王便惊得魂飞魄散?
周文清指尖微颤,缓缓探出半步,掌心在李斯眼前轻晃。
“……固安兄?”
他猛然回神,额角渗出细汗。
喉间闷响两声,手掩唇鼻,疾速咳了几下。
借势垂首,肩背僵直,再抬时已端坐如常。
声音平缓,却藏不住一丝虚浮:“子澄若愿归附秦王,实乃天赐良机。
此志与我所求暗合,得遇同道,何其幸哉。”
“方才失态,只是惊喜过甚,扰了兄台雅兴,惭愧。”
嘴上推辞,眉梢却仍紧绷未松。
低头避视,装作羞窘,心底却如坠冰渊——露馅了!
李斯心头狂跳,不知对方信否,唯恐再被窥破,只得屏息凝神,耳廓微动。
窸窣声起,布料轻磨,竹椅低吟。
有人复又落座。
“固安兄既觉可行,可叹我无门路引荐,纵入咸阳,怕也难脱困局,徒然奔走,唉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
李斯几乎脱口,要言“我可举荐”
,却又咬住舌尖。
此刻疑云翻涌——这周文清莫非早已洞悉?故意逗弄于他?
他眼角斜瞥,欲寻戏谑之色。
却见那人慵懒靠椅,姿态闲适胜过摇椅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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