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那固安兄却如被冻住一般立在原地,面容变幻不定——焦灼、苦笑、迟疑、茫然,种种情绪交织于眉间,周文清看得饶有兴味。
目光一转,忽被旁侧那空悬轻晃的摇椅攫住心神。
平日里惯爱瘫坐其上晒暖,此刻端坐硬木椅中,处处不适,寸寸别扭。
他抬眼望向仍陷沉思的李斯,再瞥一眼那依旧微微颤动的椅身,心底天平悄然偏移。
屏息凝神,脚步无声绕过宛如石像的李斯,缓缓趋近那方旧座。
旋身而坐,重归那专属的安逸之所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架承重,发出一声悠长低吟。
周文清闭目舒展,仿佛刚才那番惊世言论不过午后一场无足轻重的闲谈。
李斯被声响惊醒,一转头便见人已瘫回原处,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慵懒姿态。
他怔然片刻,心内翻江倒海。
竟荐了这般人物?!
忽然觉得方才那一番辗转反侧、百般思量,似乎……全无必要?
此人究竟是真不在乎,还是早已将虚与委蛇炼至浑然天成?
李斯轻叹一声,终是不再坐下,生怕万一周文清再度口出狂言,自己起身落座的膝盖也经不住这般折腾。
稳住心神,他向前迈半步,声音沉静:
“子澄兄既怀远志,此事总须有个章程,岂能坐等东风?不知如何引秦王亲临,才可成事?”
目光锁住周文清。
若你不掀案,总得再抛几饵。
周文清倚在椅中,微侧脸庞,眼中闪过一丝讶然。
好家伙,固安兄果然不凡,这么快就回神了。
不但回神,还开始盘算实招。
果真,这世间书生,骨子里皆藏一腔敢为天下先的胆气。
“问得妙。”
他轻抚椅扶手,虽仍闲适,眼神却骤然清明。
“固安兄以为,秦王近日整顿朝纲,对外示以宽仁,休养生息……便是失了吞并四海的雄心了吗?”
“绝非如此!”
李斯断然反驳,语气坚定如铁。
“大王志在千里,不过是暂敛锋芒。”
殿内烛火轻晃,案上竹简微颤。
李斯指尖划过卷册,忽而抬眼,眸光如刃。
“沉潜蓄势,整饬朝纲,令政令通达如血脉流转。”
外示宽仁,实为缓压六国之怒。
非怯战,乃谋全局之远略。
秦王所图,岂止一隅?终将吞并八方,君临万邦。
“彩!”
他击掌而起,声若金石。
“子澄所言,正合我心。”
周文清颔首,袖中指节悄然扣紧。
“既如此,这待机之期,尚需几何?”
李斯垂目,眉间凝霜。
“如今关中粮廪未满,郑国渠犹在兴工,大王志在稳妥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忽又抬头,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然最迟五月,春耕过后,粮足渠成,便可举兵西向。”
“五月……”
周文清低语,指尖在椅沿轻叩。
一寸光阴,胜过千军。
他缓缓抬眼,目光如钩。
“可否让这五月,提前到来?”
李斯身子一倾,呼吸微滞。
“如何提前?”
“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”
周文清慢捻扶手,语气淡如薄雾。
“若有一器,使田亩增产三成,可否缩短此限?”
他言罢,静如深潭。
李斯却已双目灼热。
“何物?”
他猛地攥住对方衣袖,声音发颤。
“子澄莫藏玄机!若真能增粮,便是开天之功!”
“曲辕犁。”
二字出口,似有风起于林梢。
李斯怔然。
周文清便以指代犁,在空中画出弧线。
“今人所用长直辕,拐弯费力,田窄难转。”
“而此犁,犁辕弯曲,与盘相接。”
他指尖轻点,如犁入土。
“只需推梢,犁身即转,不需抬举,省力半数。”
“一人一牛,即可耕尽狭壤。”
“纵使小块田地,亦可灵巧穿行。”
李斯眼神愈亮。
虽未亲见其形,然言语之间,已见其神。
分明是胸中早有全图。
他缓缓抬起手掌,指尖轻点额心,语气沉静如水:“图纸自然存于脑海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?”
李斯瞳孔骤缩,声音都快劈了,“只是什么?子澄兄莫要吊人胃口!”
“只是眼下铁料难觅。”
周文清低垂眼帘,指节在下颌轻轻摩挲,“秦律严苛,私铸铁器者,族诛。”
他目光微闪,似在权衡利弊。
“一犁之成,需铁千斤,非官府许可,寸铁难出。”
话音未落,便已转身背对,肩线绷紧如弦。
“暂且搁下,不如换一物——虽不及此犁精妙,却也足以让田畴多收三成。”
李斯喉头一滚,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骂被硬生生压回腹中。
片刻后,他猛然攥紧双拳,指甲嵌入掌心。
——这岂是能轻易舍弃的奇技?
可听那尾音轻飘,分明是留有余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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