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使先生只问一句能否前行,便是要他背负而行,少年也觉筋骨生力,脚步轻快得如同飞奔。
很好。
周文清眸中笑意更浓,视线转向阿柱。
阿柱,你呢,累不?
阿柱的目光仍凝在田埂边,父亲颤抖的双手一遍遍轻抚新犁,眼中含泪,神情颤动。
本该欢喜的,可胸口却闷涨,鼻尖泛酸。
听见询问,他猛地挺直脊背,声音清亮:“先生,我不累!早上吃得足足的!”
真好。
周文清取出一方素帕,缓缓为扶苏拭去面颊尘垢,又伸手轻抚阿柱头顶发丝。
桥松,阿柱,先回小院稍作整备,先生带你们去个地方。
扶苏应声而起,自然牵起阿柱的手,紧随先生身后。
归家时,三套叠放整齐、料质精良、裁剪不凡的衣袍已静静置于案上。
那是周文清昨日特意吩咐李一备下的,无他要求,唯有一句——要显贵。
他取过自己略大些的一件,将余下两套交予扶苏。
桥松,带着阿柱去你房中,把这衣裳换上。
遵命,先生。
扶苏双手接过,触感柔滑细腻。
他怔了怔,望向周文清——自入此地,他始终穿粗布短褐,久未沾锦缎之温。
见先生点头,便托着两件华服,引着阿柱走入内室。
片刻后,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。
周文清已更衣毕,立于厅中,靛青锦袍裹身,玉带束腰,银冠映光,身形修长,往那一站,文气褪尽,只余清贵如月。
门缝间先探出阿柱红润的小脸,显然被一身鲜亮新装弄得局促不安,指尖不自觉捻着衣角。
那是一件正红童袍,袖口与领缘以金线绣出暗纹,衬得他唇若丹霞,齿似白玉,宛如送福童子,只是眼中尚存一丝羞怯的新奇。
紧接着,扶苏缓步而出,玄色深衣加身,绸面隐现幽光,暗纹如雾,愈发衬得他身姿俊朗,眉宇沉静,那份天生的稳重,在深色衣影下愈发分明。
周文清凝视着眼前两个骤然被精心装扮过的孩童,眸光微闪。
啧,这俩小家伙倒真有几分模样。
他缓步上前,先抚平阿柱衣领的褶皱,将一枚金锁挂上其颈间,掌心轻 ** 头。
衣物不过是遮身之物,何须它束缚心神?阿柱,只当是件耐穿的粗布,想跑便跑,想跳就跳,只要不故意扑进泥里就好。
阿柱闻言,紧绷的肩线悄然松懈,咧嘴一笑,用力点头:
“嗯!我听先生的!”
转向扶苏时,玉佩已稳稳系于腰间。
桥松这般便好,仪容虽关乎外在,真正要紧的却是内里之人。
莫让皮相遮蔽本心,更勿因外物失却本真。
扶苏垂眸沉思,轻轻颔首。
“李一。”
周文清低唤。
“车驾已备,候于院外。”
李一应声现身。
“走吧。”
阿柱生平首度乘舆,眼底满是新奇,指尖悄悄摩挲车厢内壁的光润木纹。
周文清瞧见,含笑推开一侧车窗,留出窄缝。
阿柱立刻凑近,乌黑眼珠转动不停,凝望后退的村舍、林木与田畴。
初时兴奋难抑,可随着景致渐趋荒凉,草枯木凋,他喉头滚动,咽了口唾沫,转头望向周文清,声音微颤:
“先生……我们要去何处?”
周文清静默片刻,嗓音低沉:
“奴市。”
锦衣与铁链,自由和囚笼,不过一棚之隔,便以这般刺目姿态对峙着,远胜千言万语的训诫。
阿柱听见“奴市”
二字时,脊背骤然绷直,慌忙用指节压住车帘缝隙,方才还跳跃的神情瞬间凝滞,嘴唇紧抿,再无言语。
扶苏眸光微闪,旋即沉下,察觉到阿柱指尖的颤动,遂轻轻覆上对方攥紧衣角的手背,掌心轻压,如无声抚慰。
愈近,外头声响却越显稀疏,并非无声,而是被厚重沉闷的气息层层吞没后的死寂。
李一勒住马匹,掀开帘幕:“公子,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周文清应声,嗓音比往常更沉,率先跨步而下,站定后回身,一手牵一人,将两人牢牢握在掌心。
“先生。”
扶苏仰首,望向前方由粗木与茅草搭成的一排低矮屋舍,声音干涩,“我们来此,是为购人?”
“非买。”
周文清俯视他,目光深邃,“只带你们见见世面。”
他牵着二人,缓步走入那条狭窄泥泞的小径。
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浊气,混杂着尘土、腐草残渣,以及——长年无法清洗的皮肉气息。
压抑如重石压胸,两侧棚屋中景象逐一撞入视线。
有人手脚被草绳捆缚,蜷缩于墙角,衣衫破烂不堪,肌肤布满污迹,甚至可见斑驳血痕。
幼童被绑得严实,口中塞着破布,仅能发出“唔唔”
闷响,一双眼瞳盛满惊恐,泪珠滚落却不敢哭出声,唯恐惹来巡吏,坏了主家生意。
越是幽暗处,越需沉默。
扶苏见一枯瘦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,泪眼婆娑地朝栅栏外经过的体面人低声哀求,盼能连同孩子一同带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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