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(1 / 1)

“岂止如此。”

语气陡然凝滞,仿佛沉入深潭。

“对你而言,不过一日体悟;可对千千万万如刘叔、如阿柱父兄那样的农夫,这便是他们一生所系,朝朝暮暮,命脉所在。”

“仅凭几亩薄田,勉强果腹,不致沦为牲畜、货物,已是天大侥幸。”

“而你今日所见那些木栅之后的人,或许原本只是守着自家一块地,低头种粮,只求温饱。

一场兵祸,一道加征徭役令,一回急病缠身——便让那条本就纤细如丝的活路,轰然断裂。”

他视线穿过层层木架,落在里面挣扎喘息的身影上。

今日特意让扶苏先下田,再入此地,唯恐这孩子自幼读圣贤书,眼里分了贵贱,将这些人视作无名之物。

他要让扶苏明白,田埂上的汗珠与棚中镣铐之间,不过隔着一层纸——那层名为灾荒、苛税、战乱的薄纸,轻若无物,却足以断人命。

所幸,扶苏眼中仍有震颤,未至麻木。

“桥松,你今日所见,正是乱世的伤痕。

儒家讲仁爱,墨家言兼济,心怀善意,然终究拦不住刀锋,填不满空腹。

木栏后的血泪,哪一滴是因为不懂礼节?”

“全因——活不下去。”

声音几近叹息:“天下百姓所需甚简:头顶无烽烟,仓中存余粮,儿女不被典卖。

这般安稳,空谈仁义换不来,列国盟约更守不住。”

扶苏攥紧衣角,指尖泛白:“先生……这世间,真无他们安身立命之处了吗?”

“有。”

周文清一字一顿,如剑出鞘,“只是这条路,注定要用血来铺。”

和平从不凭空降下,安稳亦非祈祷可得。

六国离散,各怀野心,彼此征伐不休,只让那咫尺之隔的惨剧年复一年重演不止。

唯有以强横之力凝聚四方,以战止战,将天下兵刃尽数封存于武库之中,才能真正斩断这无尽劫难的轮回。

若有人能一统九州,收束干戈于无形,哪怕手段决绝,哪怕背负千夫所指,但只要以一代人之血换百世烽烟永息,使耕者得田,居者有屋……

纵然天下士子在暗中讥讽,唾骂其冷酷无情,此等作为,仍为至仁!此乃对苍生最深沉的责任,是真正的天道大礼!

而能成就此事之人——

周文清凝视着扶苏,目光如炬,声音低缓却震彻心扉。

你心中,可有答案?

谁?

扶苏瞳孔骤然紧缩,迷雾顷刻散尽,一道烈焰在他眼底猛然燃起,炽热得几乎刺目。

过往所有碎片化的画面、零散的言语、隐晦的暗示,在这一刻轰然汇聚,直指那个唯一且不可撼动的答案。

那个日夜相伴的身影,教他识字明理,寄予厚望,也让他时常敬畏疏远的人……

是他的父王。

是那位志在四海、心吞八荒的咸阳章台主宰。

是那掌天下权柄的君主啊!

他的手早已攥成拳头,小小身躯因内心翻腾激荡而轻颤,非出于惧怕,而是某种全新的认知正冲破旧日认知的壁垒。

今日所见所闻,先生所言所语,宛如在他面前轰然开启了一扇新门。

门后不再是儒者口中繁琐迂腐的礼乐之道,而是更辽阔、更艰险、也更真实的征途——

以天下为棋局,以万民为念,以铁与火为笔,书写真正长治久安的——

王道!

这是他注定要行走的路,是必须理解、终将背负的命运。

此刻他尚不能尽悟,但已有彻骨的清明。

“先生。”

扶苏突然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周文清。

斜阳掠过眉骨,将他稚嫩面容照得明暗交错。

双手缓缓抬起,合于胸前,继而深深躬身,行下那一拜。

动作与往昔一般无二,却格外郑重。

“学生,已知。”

“今在此立誓。”

少年嗓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。

“此生不以虚礼揖让,忘却天下安危之重责;不以狭隘小仁,背弃止戈定鼎、开万世太平之大义。”

他微微停顿,深吸一口气,眸光前所未有地坚定明亮。

学生当铭记此心,竭尽所能,还世间一份真意。

扶苏并非懵懂之辈,此刻终于洞悉先生为何选在今日带他至此的深意。

妙哉,妙哉,妙哉!

周文清连呼三声,胸中郁结多时的重担终得卸下,化作一片温润的暖意与难以言说的释然。

这一路惊险如履薄冰,终究未负所望。

昨日见扶苏虽怀善意,却年方稚龄,已将礼制奉为圭臬,不自觉间便执起“规仪”

的标尺,去衡量、去规训周遭之人,令他心头一紧,既痛且惧。

唯恐这少年被那套精密的条框早早驯服,失去感知人间冷暖的赤诚本心,也失却审视世情该有的辽阔眼界。

如今看来,那根“标尺”

未曾偏斜,反而被重新校准了刻度。

周文清缓步上前,稳稳托起扶苏,双掌轻按在他仍显单薄的肩头,目光含笑凝视:“你若能悟此理,此行便无憾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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