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柱脑中嗡鸣不止,原来这句活法是这般使的?
两人对视一眼,彼此瞳孔里翻涌着风暴后的残痕。
先生竟真不讲规矩?
这已非疏忽,而是直面律法边缘了。
可数年敬仰压过惊骇,心念一转:既如此,必有深意!定然!
信念撑起脊梁,二人踉跄跟上马车。
刚站定于车辕旁,周文清忽然惊叫一声,拍额道:“差点忘了!”
此声未落,扶苏与阿柱心头一紧,李一更是瞬间绷直腰背。
三人齐齐环顾四周,目光如刃,仿佛下一瞬便要再请一位章君上车。
李一一步踏出,横身挡于前方,掌心蓄力:“公子,吩咐!这次……抓谁?”
眼中燃起战意,誓要抢回先前失机的颜面。
周文清被这气势震住,一时语塞,继而苦笑摇头。
“什么抓人……”
他抬手揉额,“是让你去市集买头母牛,健壮温顺、能挤奶的那种。
昨日就想了,差点忘了。”
奴婢市,又称“口马肆”
。
口者,人也;马者,畜也。
人畜并列而售……
这念头掠过心头,眸光微黯,似有无形之物攥紧肺腑。
可此类痼疾,岂一日可解?急不得,只能徐图。
终有一日……
他悄然抽离那段沉郁画面,眼下至少能做点实在事——护好大秦的“新芽们”
。
奶牛带回去,试试能否让阿柱多蹿半寸。
扶苏与阴嫚尚在襁褓,将闾年幼,高氏一族子嗣众多,正值长养之期,饮些牛乳倒也无妨。
奶味如何,或可调和,日久自能习惯。
周文清心神已远,似挣脱了那方令人窒息的牢笼,思绪飘向不知名处。
李一怔然:“……嗯?”
杀意如雪消融,护卫身形微滞,眼中浮过一丝迟疑:“哦……哦!母牛产乳……记下了,我这就去办,公子请上车。”
他忙不迭掀开帘幕,仿佛要将自家主子塞进车厢,催马疾驰而去。
快些走,快些走!
李一腹中暗念,此地气息浑浊,人心难测,竟连一向风骨清峻、举止有度的公子都变得这般古怪,行事全然失序!
秦王麾下办事素来稳妥,恐二人骤然醒转,早已悄然处置妥当,回程一路安然无波。
扶苏与阿柱端坐车侧,强压目光,不敢再望对面那两名被粗绳捆缚、始终昏沉的陌生人,只从窗缝窥见外头飞掠而过的乡野风光,渐渐熟悉起来。
马车行至村口,道旁忽现一人,青衣飘然,正是李斯,早已在此等候良久。
李一急忙勒缰停驻。
车厢内,周文清察觉异动,抬手挑帘,一眼望见立于道旁笑吟吟的李斯,眉梢微扬:“固安兄怎会在此?”
原以为被秦王差遣去照看孩童,怎得如此迅速便返?赵高那边……
“子澄兄不必忧虑,有蒙护卫在侧,万无一失。”
李斯笑意温润,语气温和,“我是特意提前等在此地,你那小院眼下恐难归,暂且另寻清净处歇脚。”
话音未落,他侧身示意身后人前行引路,自己却未待回应,足尖轻点,顺势探身撩帘,动作熟稔如旧。
“子澄兄,你不知,方才村中……”
他一边探入车内,一边热切开口,话音刚起,脸上的笑意与未尽之言,便如冰封般凝住,僵在唇边。
李斯半躬着身子,进退两难,目光扫过那两名被绑之人,眼底掠过惊愕,手指颤抖地指向其中一人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喉头一滚,话语艰涩,“家中……真缺人手?若需使唤,早说便是,法也可代为寻访可靠之人……”
即便老者尚可勉强解释,这少年衣饰气度……绝非寻常仆役。
分明是才逃出府邸的小公子!
哦,周文清神色未波,侧身时指尖轻叩身旁空位,似有若无地示意。
非仆非役,此乃我邀归之宾。
立言不便,且坐此处,尚余余地。
宾?亲迎?
李斯眉心骤紧,额角青筋微跳,目光在那被缚之人与周文清之间反复游移,麻绳刺目,神情却如常,一时竟失语。
恍惚间,他脚步微移,已在侧畔落座。
固安兄前言院门难入,缘由何在?
啊?哦……对,是这般。
并非大事,村中乡亲感念子澄所制耕犁之功,自发备了鸡卵、新蔬、粟米,堵在院外,执意要当面叩首致谢,热切非常。
田典与诸老者亦在,人多声杂,小径已堵得水泄不通。
此时归去,恐难清净。
我便自作主张,先引子澄暂避片刻,待里正劝散众人再议。
周文清闻言微微一滞,料得犁具有益,百姓欣喜,却未想感激竟至如此——竟将门户都封住了!
实属荒唐。
然细思之下,却又合情合理。
关乎口粮生死,再沉静的心也会翻涌。
李斯所指居所不远,马车片刻即入幽静庭院,院落整洁,显然早有布置。
刚下车,周文清即命人速请医者,务必为张伯详加调治,又令侍从将仍昏睡的章邯妥为安置,醒后即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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