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譬如,真正知错后,不只口称悔过,更应主动请罚,甘受惩诫,以此印证改过之志坚不可摧。
如此,方算完完全全的诚意,谁也挑不出岔子。”
胡亥却已深陷“剖心”
幻境,耳中嗡鸣,再难入耳。
啧。
看来平日挨训太轻,话说到这份上,仍是一头雾水。
胡亥的指尖微微发颤,喉头滚动,眼底翻涌着惊惧。
那根悬在半空的荆条,此刻仿佛成了压在心头的巨石。
周文清垂眸,指节轻叩案面,声音低缓却如钟鸣。
“既为表诚,便该有其形。”
李斯背脊一僵,目光悄悄扫过王翦,又迅速垂下。
众人静默,唯有风拂过檐角铜铃,叮咚一声。
王翦咧嘴一笑,虎口撑开,像是要演示什么。
“打,才是真记性。”
他语气斩钉截铁。
胡亥猛地一缩肩,脸色惨白如纸。
殿中烛火忽明忽暗,映得少年身影摇晃不定。
周文清缓缓起身,袍袖拂过地面,无声无息。
他望向胡亥,眼神深不见底。
“惩戒之法,不在皮肉,而在心魂。”
那双眼睛里,竟透出几分异样清明。
胡亥颤抖着低头,双手死死攥住衣角。
——这惩罚,竟比板子更令人窒息。
唔,倒也不是全无可能,这说法……反倒更有震慑之意。
胡亥望着父王久久未语,心头一沉。
他见周先生眸光微凝,似在推敲那“王氏教子之道”
的可行之策。
再看王翦将军一句“扎实狠打”
,字字如铁,压得人心头发颤。
刹那间,冷意从脊背直冲头顶。
“哇——!”
他双膝一软,瘫坐于地,嚎啕大哭,涕泪横流,仿佛已尝到皮开肉绽之痛。
岂会不知?那军棍粗逾臂腕,三人并立尚不及其高。
“扎实狠打”
四字,便是活生生的酷刑!
李斯轻叹,抬手按额,眼底尽是无奈。
眼前景象:胡亥哭声震天,王翦神色如常,周文清兀自沉思,而嬴政却端坐不动,连眉梢都未挑动。
他冷扫周文清一眼。
收手吧子澄!怎可真吓坏小公子?大王默许立威,却不容失控。
待会儿收不住,哄人的是你还是我?
周文清被哭声惊醒,对上李斯目光,顿时尴尬搓鼻。
并非真心要动刑,只因话赶话,王老将军接得太顺,尚未开口解释……谁料这孩子哭点如此之低,泪比夏雨还急。
胡亥哭声不歇,响彻庭院,泪水纵横,哀恸入骨。
阴嫚伏在嬴政肩头,偷觑弟弟模样,嘴角抽动,强忍笑意,肩头微微颤抖。
“赵亥。”
嬴政终是出声,声音不高,却如石落深潭,瞬间压下哭闹。
胡亥一怔,抬脸抹泪,眼神更添委屈,抽噎着辩解:
“阿父……不要亥儿了……呜……亥儿知错了,真的……求别打……会疼死的……呜呜……”
尾音拖长如裂帛,配上狼狈神情,纵使嬴政心志如铁,额角亦隐隐跳动。
“胡闹。”
他淡淡道,语气虽冷,却少了先前锋芒,透着几分难掩的迟疑。
“谁说要 ** 你了?”
胡亥蜷在石阶一角,指尖死死抠进青砖缝隙,喉咙里滚着断续呜咽。
嬴政眉峰微动,眸光沉冷扫过幼子颤抖的背影。
王翦袖中手指轻敲腰间玉佩,垂首望天,仿佛尘世纷扰与他无关。
“够了。”
嬴政声音如铁,压下所有抽噎,“再哭,便禁足三月。”
胡亥浑身一颤,泪珠砸落石面,溅起细小水花。
周文清缓步上前,衣角掠过地面,带起一缕微尘。
他俯身,姿态不疾不徐,目光落在那双湿漉漉的眼上。
“心若能藏事,便不怕打。”
他嗓音平缓,似在讲一个寻常道理。
胡亥瞳孔骤缩,倒退半步,脚跟磕在廊柱上发出闷响。
周文清未动,只是轻轻抬手,掌心朝上,缓缓摊开。
片刻后,一道薄如蝉翼的竹片静静躺在他掌心。
“这是戒尺。”
他道,语气清淡得像拂去肩头落叶。
胡亥盯着那片竹,指尖不受控地发抖。
不是怕它,是怕它背后那个未曾说出口的“规矩”
。
造孽啊!
心头如坠千钧,那球飞出一圈又回,终究还得自己爬着去拾。
早知今日,当初何必多言引火上身?
李斯喉头一紧,神色不动,目光却悄悄扫过胡亥。
大王在侧,这烂局得由他来收。
深吸一口气,笑意浮上眉梢,俯身靠近少年,声线低缓如风。
“小公子莫慌,别哭了,周先生尚未开口呢。
王老将军所言,不过是家训之语,怎会真用于你?先生通晓礼法,心怀仁厚,岂会苛待幼童?”
眼角余光急催:快接话!顺着来!
周文清正苦于无措,这孩子竟把人当了吃人的野兽。
一句轻言,怕都成误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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