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那预想中的痛楚并未降临,只余下一瞬冰凉,和一丝……若有若无的痒意?
他困惑地抬头,撞进先生含笑的眼底。
“责罚已明,过失已察。”
周文清目光温煦,深深望进少年眼眸深处:
“戒尺在手,规矩立焉。
望此后慎独修身,善导幼弟,不负今日之省,亦不负此心之志。”
他指尖一旋,那根形制古朴的戒尺便落入扶苏掌心,轻若无物,却似有千钧之重。
“好徒儿。”
声音温润如 ** ,含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期许,“此物暂交予你保管。”
“待你正式行拜师礼时,将它连同真心一并奉于案前,那时……”
目光微顿,扫过尺身斑驳纹理,笑意依旧,却添了三分肃然。
“若心生懈怠,莫怪为师以尺为戒,不讲情面。”
扶苏双手稳接,竹尺骤然沉坠,仿佛压进骨血。
他退后半步,衣袖翻飞,深深躬身,声如钟磬:
**桥松,谨记先生教诲!**
“甚好。”
周文清颔首,目光已移向侧畔。
“你方才欲代弟受罚,心意为师尽知。
但责罚之权,岂容他人代决?”
视线落定在仍蜷坐于地、脸庞脏乱如泥的胡亥身上。
“赵亥,你可看清了?你兄长为使你明白何谓担当,何谓诚心,甘愿自承其过,这便是男子汉该有的模样。”
“你还需人替你担过么?”
胡亥怔住,仰头望向先生眼中清明如炬的光,再看向兄长——那身影立于晨曦之中,竟如山岳般不可撼动。
主动伸出手掌,静候责罚的刹那,像一道无声惊雷劈开混沌。
原来认错不是耻辱,领罚也非怯懦。
阿兄不怕,甚至……让人由衷敬仰?
那一刻,英武二字在心头轰然炸响。
羞愧如火,灼烧面颊,混着对兄长的莫名崇敬,还有一丝不愿在那人面前显得懦弱的倔强。
他猛地抹去脸上泪痕,吸了口气,手脚并用爬起,挺起胸膛,眸光闪烁而坚定。
“我……懂了!”
嗓音沙哑,却字字铿锵,“我自己来!不必阿兄代我!”
可下一瞬,困局袭来——戒尺呢?
胡亥额角渗出薄汗,目光急切扫过四周,唯有一人尚可倚仗,声音微颤带着往日少见的软糯:“父王……我、我没带戒尺……”
嬴政眉峰轻敛,尚未回应,怀中那个爱看热闹的小丫头眸光骤然一亮。
阴嫚如游鱼般灵巧滑下,足尖点地稳住身形,小手已探向腰畔——那里缠着她近日最珍视之物,一条金丝密织、尾端垂着玉珠的柔韧长鞭。
“给你!”
她脆声抛出鞭身,递得毫不犹豫,眼中满是雀跃,仿佛在催促:快拿,快拿!
这根金线软鞭非同寻常,通体轻盈,舞动时流光溢彩,宛如活物。
阴嫚年岁尚幼,臂力不足,羡慕兄长持剑纵横,便央求嬴政赐一柄利刃。
** 怕稚子伤己,便寻来诸多软鞭供其嬉戏,既不费力,又无锐利之险。
此条金丝鞭尤为华美,挥动间光影摇曳,引得宫婢侧目,平日连碰都难容他人沾手。
可如今——若能名正言顺地将它抽在胡亥身上……她心中忽生奇念,仿佛这条鞭子的存在,终于有了真正的意义。
只恨鞭身太软,不够硬实,懊恼早该带上那条黑牛皮马鞭才好!
胡亥望着眼前闪着金芒的鞭子,再对上阴嫚那抹坏笑,脸色一滞,先前鼓起的胆气瞬间塌陷。
他冷哼一声,瞪了妹妹一眼,鼻翼微微翕动。
岂会用她之物?一旦用了,日后岂不是要俯首听命?更别提那鞭子抽人之痛,他岂是傻子?
胡亥拧颈别头,倔强避开,继续在地面翻找。
忽然,墙角石缝间一抹枯褐入眼——斜伸一根细枝,约两指宽,长短恰好。
他眸光一闪,噔噔跑近,俯身攥住露出的一截,使力拔出,落地后还特意在石上轻磕两下,抖去尘土。
胸膛挺起,学着兄长模样,双手捧起,正欲呈给周先生。
也要如兄长一般威武!
可还未紧握掌心——
指尖一触,异样感袭来。
他低头凝视,瞳孔骤缩,整张小脸霎时僵住,双目圆睁。
那物事绝非寻常枯枝,表皮皲裂如甲,内里密布倒刺,分明是根带毒荆棘!
胡亥盯着它,眸光凝滞,脸颊鼓动,良久未语。
忽地,指尖一松,小臂轻甩——
“嗖!”
枯枝划出短弧,落回墙角尘土。
小小身影旋身疾退,鞋底踩过青砖,发出清脆响声。
趁阴嫚腰间软鞭尚未收回,一掌探出,快如闪电将金丝长鞭攫入掌心。
“多……多谢阿姐。”
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,尾音含糊,耳尖却已泛红。
他捧着那条柔中藏刚的凶器,迈步走向周文清。
双手高举,姿态庄重,小脸绷得紧致,唯独双耳透出难掩羞意。
阴嫚:“…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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