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今而后,谁若再言蒙武不通文墨、口拙舌笨,我李斯必与之决裂!
“有辱斯文,有辱斯文!”
冯老博士被两位将军接连驳斥,浑身发抖,脸庞紫涨如熟透的果实,胸口急促起伏,唯余这句反复嘶喊。
身后少年扶住其臂,良久方缓过气息,枯手颤抖指向二人。
“巧言遮掩,岂容如此!以典籍之宝谋利,必致人心贪鄙,礼制崩解,动摇国本,祸根无穷!”
身畔年轻儒生见师尊被“莽夫”
气成此状,顿时群情汹涌,宛如惊巢蜂群,嗡鸣四起。
无理可辩,便执“喧哗殿廷”
、“失礼尊长”
、“冒犯元老”
等细枝末节大做文章,纷纷俯首叩拜,齐声道:
“请大王严惩王、蒙二将,以正朝纲,肃整仪轨!”
龙座之上,嬴政面色沉如寒潭,脊背微倚,指腹缓缓摩挲玉扳指,眸光冷峻扫过堂下乱局,不发一语。
为这群平日除诵经论礼外毫无实绩、仅作文教摆设的士人,去惩治自己最倚重、功勋赫赫的两员大将?
荒谬至极!
眼中寒意渐盛,耐心几近耗尽。
周文清心中几乎笑出声来。
只因今日朝议庄重,未将那“拭秽之物”
带入殿中。
否则若让这老朽得知“净秽纸”
的存在,怕不是当场昏厥?
倒也不无可能。
他眼角微动,不再理会仍在聒噪的儒生,转身向御座拱手高声:
“大王,关于纸之用处,臣尚有一事未及奏明。”
“静。”
嬴政抬手一压,声音不高,却如钟磬震响,威势沛然,顷刻间压下满殿纷争。
殿内骤然寂然,连喘息都似凝滞,唯有烛火轻响。
嬴政这才望向周文清,目光深邃,隐含期待:
“准奏。”
“谢大王。”
周文清挺直身躯,神色从容。
他刻意将声线抬高半度,字字如钉,尽数凿入在场每一人耳膜深处,尤其精准落向那位刚缓过神、正咬牙挺直腰杆、妄图重拾道统尊严的冯老博士。
“臣所献者,非精纸亦非稿纸,另有其类——此物名曰:卫生纸。”
“哦?”
嬴政身形微倾,眸光骤亮,指尖轻点案面,“爱卿既得新物,何不一并呈上?”
“回大王,”
周文清神色如常,言辞流畅自然。
“此物性畏湿气,今殿外风雨未止,殿内湿意弥漫,若携来,恐受潮结块,形质尽毁,反失其效,故未带实物。”
“然其性状功用,臣可细述于诸位面前。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扫过众人,见皆屏息凝神,方缓缓开口:
“此纸质地极柔,触之似细麻轻帛,却更易撕裂分段,价格仅比稿纸略贵一线,堪称价廉物美。”
柔软如帛,成本低廉?
嬴政指尖摩挲扳指,眸中掠过思索之色。
这莫非是为取代昂贵帛书,供更多士子所用?
群臣低语纷纷,神情皆带惊异与揣测,竟无一人质疑其真伪。
“既比稿纸贵些,想必更为洁白平整?”
“或因纹理均匀,便于书写?”
“只差一丝,恐怕难有翻天覆地之变……”
周文清尽收众人心思,随即轻启唇齿,语气微澜:
“此纸虽可书,但纤维结构特殊,墨迹沾上,极易晕染扩散,字迹难成清晰规整之形。”
墨迹易散,书写不佳,何以造此物?
嬴政眸光微闪,指尖无意识敲击御案,殿中一时寂静无声。
无人应答,岂能久立?
周文清不动声色,悄然递出一眼。
李斯心领神会,适时开口,代众人发问:
“周内史,既不善书,又非最廉,此物究竟何用?‘卫生’二字,又从何解?”
周文清等的就是这一问。
他唇角微扬,目光如钩,似有意似无意扫过那位方才喘息未定、此刻正竖耳倾听的冯老博士。
“李长史问得妙,此物之妙,正在其柔韧兼备,又价廉易取。
所谓‘卫生’,即护持洁净,令身无秽污。”
“故而此物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稳稳锁定冯老博士,声音清越,一字一顿:
“日常擦拭,乃至替代厕筹,皆属上乘之选。”
“你……说什么?!”
冯老博士瞳孔骤然收缩,仿佛被无形之刃刺穿,整张脸扭曲成惊骇的形状。
枯瘦指尖直指周文清,颤抖如风中残枝,声音从喉间挤出,带着濒死般的嘶哑。
周文清神色未动,眉目沉静,目光如渊,一字一句碾过死寂长殿:
“此物可代厕筹。”
尾音低沉而重,似铁钉凿入石壁,回荡不绝。
脑中轰鸣炸裂,气血逆冲头顶,眼前浮起血色雾霭,天地旋转。
“竖子!岂能……岂敢……”
胸膛剧烈起伏,面皮涨紫,又转青灰,话未出口便卡在咽喉深处,手指痉挛抽搐。
那群年轻儒生如同被雷火劈中,满脸惨白,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与羞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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