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让“廉价如草”
的印象扎根人心,断绝旁人以耗资为由觊觎技术或索要补贴的念头。
至于实际成本与精纸相去不过一成这种细枝末节……咳,不必多言。
周文清轻咳两声,神色沉稳,话音如珠落玉盘:
“此等稿纸制法,较之精纸简省百倍,乃至比竹简工序犹为轻松。”
“若以此纸代笔墨公文、士子习字、民间记账立契,非但可用,更可大幅削减物料与人力开支。”
殿中不少原本随昌平君心生忧虑的官员,此刻目光渐亮。
若日常用纸真如所言般低廉,甚至胜过竹简,朝廷推行之难将大减,些许开销……倒也值得承受。
昌平君显然未料到周文清竟藏有此策,面色骤变,眼中掠过一丝惊疑,瞬间压下波动,捋须低语:
“纵然如此,天下需纸量大,初始建坊、招工、采材、维持运转,样样耗财,国库持续拨款,长久以往,恐难负荷。”
“何须动用国库?”
周文清猛然抬声,语气如刃破空,锐意直指。
他不再凝视脸色微变的昌平君,霍然转身,立于御座之前,脊背挺直如松,郑重拱手,朗声道:
“大王!臣献之洁白‘精纸’,虽为传世重器,铭律刻史,承我大秦文脉千秋,然大王仁德广布,必不吝赐予功臣勋贵,使其用以修缮族谱、载录先人功业、传家训于后世。”
嬴政指尖轻抚粗糙纸面,动作微滞,抬眸望向周文清,眼中浮起一丝玩味,随即点头:
“此乃应有之义,功臣勋业,寡人岂能不佑?借良纸传家,亦是美谈。”
“大王圣明!仁泽浩荡,亘古未有!”
周文清俯身叩首,神情虔诚,似沐浴天恩,浑身透着不容置疑的敬意。
他缓缓起身,目光如炬,一字一句,如刀锋出鞘:
“然,此乃大王之恩典!我等臣民承蒙王化,岂能坐享天赐而不思回馈?故臣有策——”
殿中烛火轻颤,映得众人面庞忽明忽暗。
周文清缓步上前,袖袍微动,声音沉稳如钟:“臣请于少府之下,设一‘百物司’,专掌纸张之制与售。”
精纸洁白,质地上乘,可载国史律典,亦供功勋之家修谱传世;稿纸粗粝,价廉实用,官署文书、学子课业、民间记事皆可取用。
所有货品明码标价,任人依需购取,所得银两,除偿工本外,余资回流匠造府,以资新技研造。
如此循环,既不耗国帑,又能促工巧进步,实乃利在千秋之举。
他稍顿,眸光一凛:“若有奇才异能之士,献出堪比纸帛之新器,经勘验确有大用者,亦可纳入此司统管,由官府批量成造,统一发售。”
话音未落,又添一句:“为激天下智巧,当立专利之制。”
凡献利国新物者,朝廷许其享售出利润千分之一,作为酬赏,由本人或族亲按年支领。
“如此,”
他声音渐高,如洪钟击空,“朝廷无需徒增赋役,反可借物生财,充盈国库;士人工匠竞相求新,巧思不断;世家子弟亦可低价购得传家珍物,彰名扬誉。”
四方皆得其利,上下共成其功。
大秦何愁不强?基业何忧不固?
殿内寂然无声,唯余火苗轻响,如细语低吟。
昌平君喉头滚动,脸色涨紫,先前精心备好的说辞尽数失效,竟无一字可驳。
李斯双目睁大,心头翻涌难平。
妙!此策堪称神来之笔!
不仅破局解困,更开一代制度先河。
他仿佛已见未来:百物流通,匠作鼎盛,民智日开。
且以“报效君恩”
为名,行商道之实,避却“与民争利”
之嫌。
此举正大光明,毫无漏洞,实为阳谋之极。
“善!大善!”
嬴政抚案而起,眉宇舒展,龙颜含笑。
此计既能增益国库,又能压下群臣旧弊,岂有不允之理?
大王此策,目光远达千年,视野横贯万里,不单廓清眼下困局,更在国运深处凿出一条崭新富强之路,正合寡人心意,准奏!
他抬手一挥,语气如铁:“即刻命周爱卿主理,以匠造府为枢,协同少府,细议百物司建制、纸张分等产销之规,及专利推行细则,连同遴选未来利国新器之标准,一并拟就,火速呈报!”
周文清心头巨石落地,暗自松了口气,正欲垂首应答。
“且慢!陛下,此事断不可行,还望三思!”
一声苍老沙哑却执拗如铁的喝声骤然刺破殿中肃静,硬生生截断了话音。
谁敢在此时逆旨?
满朝文武目光齐转,如芒刺在背,聚焦于声音来处。
人群后方,一名白发如霜、面容枯瘦的老者越步而出。
此人何人?竟敢犯上?
周文清眯眼凝视,见其身姿清癯,虽着绿袍,却与旁侧身披玄甲、腰佩重印、气势凛然的将相吏官迥然不同。
腰间仅悬一枚素面铜印,藏于宽袖之中,几近隐没。
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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