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君上,诸位同僚,此物,唤作——‘纸’。”
纸?一字未闻,闻者皆震。
殿中悄起细语,纷杂如风过林梢,众人互视,眸光茫然。
他似无觉,声愈清越:
“诸君皆晓,今之记事载言,向以金石铭刻为尊,庄重有余而难传;或以竹简木牍为用,虽广布天下,其害亦显——”
指尖轻叩御史怀中那卷竹简,引众目凝注。
“一简成,需伐竹、去青、刮削、编连,工序繁琐,成律一册,可积满数车,非壮士难负,驿传驰书,所运有限;士子远游,车载如山,行路困顿。”
稍歇,语带沉痛:
“且简牍沉重,翻阅费力,绳结易腐,散佚频生。
以此传道授业,颁政布令,譬如负千钧涉泥泞,志在千里,步履却滞。”
声不扬,字字凿心,常与简牍为伴的文吏、博士、御史们纷纷颔首,低叹应和,殿内暗涌共鸣。
嬴政已按捺不住,指尖轻拈案上最上一叶“纸”
。
触感微凉,平滑细腻,迥异于竹木之糙、青铜之冷、丝帛之柔。
轻轻一折,纸面顺从弯曲,沙沙作响,松手即缓复原,仅留浅痕。
柔韧!
他心头一震,又以指腹抚过纸面。
平整匀称,无刺无隙,不见木理起伏。
李斯见时机已至,高声奏道:“周内史,论竹简之弊,条分缕析,甚为通透。
然尔献此‘纸’,莫非正为此解?可书乎?”
问出,全场目光尽敛于那叠薄片。
“正可!”
周文清朗声应答。
嬴政立命:“取墨,取笔。”
腕力沉稳,笔尖落纸,墨迹瞬入,边缘分明,无晕无渗,比竹上书写更畅快。
眼中精光乍现,连书“大秦”
、“永续”
,笔势如龙蛇游走,酣畅淋漓。
搁笔,举纸迎光。
墨色清晰,纸质温润,光芒映照下,字字如刻。
“妙!妙!妙!”
嬴政连声赞叹,朗声道:“果然可书而墨不渗,笔落成形,久存不溃!此物……实乃奇珍!”
殿内骤然沸腾,原本低语的朝臣纷纷抬头,目光灼灼,难掩惊诧与渴求。
他怎会不知众人所念?笑意微扬,抬手一挥:“速将此‘纸’分予诸卿,一人一张,传阅细察。”
“遵命!”
内侍齐应,如捧圣物般缓步上前,将那叠薄纸逐一展开,双手奉至每位大臣手中。
刹那间,殿中响起阵阵低呼,夹杂着指尖轻触的窸窣声与啧啧称奇。
“天啊,竟如此轻盈!”
“这质地……柔滑似绸,坚韧如帛,妙不可言!”
“快瞧,透光处均匀如纱,毫无斑驳!”
“让老夫试试!”
王翦一把夺过尉缭手中之笔,在纸上重重划下,凝视那清晰墨痕,瞳孔骤缩,“好家伙!真能落笔,平整得连刻刀都省了!”
蒙武凑近,指腹轻压纸面,缓缓摩挲,“嘿,没裂!”
“一边去,这是我的,别弄皱了!”
尉缭冷眼斥责,却已悄悄将另一张空白纸收进袖中。
庄重肃穆的朝堂,竟如市井喧闹,人人争看、争论、惊叹这未曾听闻的“纸”
。
李斯掌中紧握那薄若无物却重似千钧的纸片,胸中激荡难平,越阶而出,声音震颤而坚定:
“周内史献此神物,万言文章仅掌心之重,驿骑可负千里,学士行囊尽纳诸家典籍。
此乃国之栋梁,文脉之福,社稷之幸!臣,恭贺大王!”
“臣等恭贺大王!”
群臣肃立,齐声叩首。
“哈哈哈!”
嬴政仰天长笑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久久停驻于几位老臣面上。
“善!太善!周爱卿以实证破疑,功绩卓着,今封少上造之爵,名正言顺,再无人敢置喙!”
原欲发难的王绾,此刻紧攥手中轻飘却沉甸甸的纸页,望见同僚留下的清晰字迹,喉头滚动,先前准备的“华而不实”
“奇技淫巧”
之辞,竟如被封住,一句也吐不出,面色忽红忽白,狼狈不堪。
昌平君悄然侧目,心头轻叹,迈步上前:“大王,周内史所献此‘纸’,确为巧思绝伦,令人折服。
李长史谓之‘国之大器’,臣亦深以为然。”
“然越是利器,推行之道越需慎密。
臣所忧者,不在其质,而在其‘广施天下、代简而用’之实。”
且不论此物初成之际工艺尚在摸索,成本必然高昂,大王设匠造府、广招能工巧匠,显是为此事倾注心力,可见其志非同小可。
然则纵使天下匠人齐聚,若欲量产以供百官文书之需,乃至终将取代士子案头亿万竹简,所需草料几何?工役几许?厂坊占地多少?维持如此规模运转,钱粮耗费又当如何?
老夫所言,并非否纸质之利,实忧其用之维艰。
昌平君神色从容,“如此巨量投入与产出之间如何调和?长远推广之策,周内史心中,可有定计?愿为陛下与诸卿释疑,以安朝野之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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