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(1 / 1)

史官生涯数十载,向来隐于殿角,被朝臣讥为“行走的笔架”

,何曾受过这般万众聚焦的煎熬?

这滋味……实在难安,根本无从适应!

无数视线如针芒般扎在背上,仿佛手中所持非纸,而是镇国之玺。

哪还顾得上从容铺陈砚台笔洗?

闪电般一卷一护,将那寥寥数语的薄纸连同余下空白精纸紧紧裹于胸前。

动作迅疾如风,与平日判若两人。

在满朝寂静的注视中,垂首疾行,脚步急促,直往兰台方向仓惶退去。

唯有将此物锁入金匮石室,方能心安。

目送二人身影消失,朝堂上的凝滞才缓缓松动。

呼……终于撑过去了。

周文清长舒一口气。

今日耗神费力,智谋交锋不休,脑后阵阵抽痛,回去定要闭门谢客,先沉入梦乡才是正理。

边想边转身欲走,只想扑向暖衾。

可脚尖尚未离地,方才还低眉顺眼、肃然无声的百官,忽如潮水般围拢而来。

“周内史留步!年少有为,屡建奇功,令人钦佩!”

“少啰嗦!轮到我了!百物司何时开售稿纸?老夫孙辈皆盼此纸练字!”

“李大夫此言差矣!筹建浩繁,岂可一蹴而就?周内史辛劳,大家尽知。

只是——方才那精纸是否尚有余?愿出高价换些,如何?”

“一边去!规矩不懂?先来后到!”

“周内史莫听他们!老夫愿以百金购五张,只求半张亦可!”

眼前人影晃动,耳畔声浪滔天。

恳求、讨价、奉承、争执,似决堤洪流,将他卷入漩涡。

天啊,真要命!还能不能回家睡个觉了?!

心中悲鸣,脸上却强挤出僵硬笑意,竭力应答。

眼神如溺者望岸,死死投向远处的李斯,期盼盟友伸出援手。

抬眼一望,心更凉了三分。

李斯那边的境况亦是举步维艰,同样被数名目光灼灼、心思各异的同僚层层围困,连半缕视线都难穿透,周文清仅能捕捉到一隅模糊轮廓——那是一颗在人潮中倔强挺立的后脑,仿佛孤岛般浮于喧嚣之上。

信号中断,援军失联。

他喉头轻动,仿佛吞下一口虚无的津液,望着身前密不透风的人墙,又掂量自己单薄的身形,这局面,还有脱身的余地吗?

正当心念将绝,几乎放弃抵抗之际——

“哈哈哈!”

一声洪亮长笑,如雷贯耳,瞬间压倒满堂嘈杂。

只见武将阵营中,王翦老将军踏步而出,步伐沉稳如山,径直走向周文清身旁,抬手一挥,便将那位出价百金的官员轻轻拨至一旁。

“好样的!真有胆识!”

王翦手掌顺势搭上对方肩头,“周内史年少有为,功成于朝,日后前程,不可估量,不可估量啊!”

此言一出,加之其气场之盛,四周人群果然为之震动,纷纷退散,形成一个以二人为核心的疏朗空地。

周文清暗自发誓,从未有一刻觉得王翦如此高大如神。

救命恩人!您真是雪中送炭!

他顺势接话,语速急促,声音拔高:

“多谢王将军厚爱!实不敢当,不过尽职而已。

府中尚有要务待理,不便久留,告辞了!”

说话间,目光悄然投向王翦,含着恳求之意,脚下已悄然挪移:

“改日必备香茗,洁榻相迎,恭候将军驾临!”

王翦会意,粗声一喝,手臂横展,挡在前方,双目环扫,声如洪钟:

“听清楚了?周内史有急事!若有要务,明日递帖上门!在此纠缠,成何体统?散开!”

周文清趁势拱手致谢,旋即脚下一滑,转身疾行,毫不迟疑地钻出重围。

直至冲出那巍峨厚重的殿门,寒冽而清爽的空气迎面扑来,他才敢深深吸进一口,仿佛重生般舒展筋骨。

雨虽已歇,天色未明,乌云依旧低垂,一阵夹着湿意的冷风毫无征兆掠过廊檐,吹得他单薄朝服猎猎作响,脊背骤然一紧,鸡皮尽数起立。

累极了,也冷透了。

他缩了缩颈项,无心聆听檐角滴水清音,只盼快步穿过宫道,尽早登上等候已久的马车。

“周内史!周内史请留步——”

身后传来一声清越急促的唤音。

周文清心头一沉,脚步顿住,脊背微僵。

回身望去,汉白玉栏杆上水痕未干,映着灰蒙天光。

是那年轻宦者,依旧白衣如雪。

他一手攥着袍角疾行而来,喘息未定,身后两名侍从垂首跟随,抬着一乘轻辇徐行。

立定后,面露笑纹,恭敬中透出几分殷勤。

“周内史,大王特命小人送暖裘一袭,御春寒。”

话音落时,已将锦囊奉上,指尖轻颤,似有千钧之重。

“宫道湿滑,步辇早备,只为护您安归。”

原是恩赐,周文清眉梢微动。

路不过百步,何须如此周全?

他虽未着外袍,却非畏寒之人。

只是朝仪在身,不便僭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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