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每回那抹素白身影现身,必有喜事相随——
或是大王赐下的珍物,或恰逢周文清心绪舒展、眉眼轻扬之际。
怎就如此凑巧?
因人心最松之时,正是最易生好感的瞬间。
赏赐入怀,笑意自然流露,防备悄然退却。
周文清轻轻抚过御赐紫貂裘,暖意自肌肤渗入,心头却愈发清明。
他不再回头凝视那人仍恭敬俯身的姿态,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。
也好,既然你已按捺不住,将棋子明目张胆摆在眼前,还顺手把昌平君也牵入局中。
如今我藏于暗处,敌在明线,这盘棋,便且慢慢走着看。
他倒要看看,这位被大王暂留余生的中车府令,除了暗中布眼线、挑拨离间,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。
若真想演那“借刀 ** ,坐观其乱”
的戏码——
赵高,你且加把劲,亮出真本事来。
只靠些蝇营狗苟的耳目布置,终究不过雕虫小技。
须得真正掀动棋盘,让昌平君那只老狐狸,彻底失控,暴露出足以令君王震怒的破绽。
咸阳章台宫偏殿内,嬴政独坐案前,指尖翻动竹简,目光沉静如水。
文书纷沓而至,各地急报密如雪片,字迹潦草却皆有分量。
他缓缓放下手中一卷,眉峰微动,似在思忖什么深意。
案角铜漏滴声轻响,仿佛时间也随其心绪放缓。
忽而,殿外传来脚步声,节奏迟疑,似有顾忌。
门扉轻启,赵高垂首而入,衣袍微沾风尘,神色恭谨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嬴政未抬头,只淡淡道: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不高,却似压住整座殿宇的回音。
赵高双膝微屈,额头几乎触地,喉间滚动,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。
“臣……不敢有懈。”
话音落下,空气凝滞如冰。
嬴政终于抬眼,目光如刃,直刺人心。
他缓缓合上简牍,指尖轻轻敲击案面,节奏不疾不徐。
那一声声轻响,像是某种无声的审判,落在赵高耳中,竟比刀剑更锐利。
殿内烛火摇曳,影子拉长,仿佛在墙上爬行的蛇。
嬴政忽然开口,语气平静得令人发寒:
“你可知,何为‘失察’?”
赵高身躯一颤,额角渗出细汗。
他想辩解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嬴政站起身,缓步绕过案几,皮靴踏在青砖上,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软处。
“有些人,自以为权柄在手,便能左右言语、遮掩 ** 。”
他停步,背对赵高,声音低沉如渊:
“可你忘了——”
“朕要的是忠心,不是伎俩。”
赵高双膝一软,跪伏于地,颤抖着叩首。
“臣……知错。”
嬴政未再言语,只是转身望向窗外。
夜色浓重,雨丝斜织,远处宫墙轮廓模糊,宛如旧梦残痕。
良久,他才低声说道:
“从今往后,莫再以‘辅佐’之名,行私利之实。”
话语落尽,殿内再无回音。
唯有那盏孤灯,静静燃烧,照见一人俯首,一人伫立,彼此之间,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。
新式曲辕犁在数郡试用之后,耕作效率陡然攀升,数据详实可查。
深耕深度增加,耗时大幅缩减,春播预期收成亦有可观提升。
嬴政凝视简牍,刚毅面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,眸光灼亮。
此等奇才,竟能将寻常农具点化为利器,周文清之能,实属罕见。
如此栋梁之材,甘愿俯首效力,大秦得此人,何其幸哉。
心潮翻涌间正欲挥毫下令,扩及更广范围推广。
“禀大王。”
殿门处传来一声轻语,音量不响,却如寒刃划破静谧。
嬴政抬目,见赵高垂首而立,姿态恭谨如常,眉眼间却隐现焦色。
他心情尚佳,虽被打断也未动怒,仅淡声道:“说。”
“太医令刚刚被急召前往周内史府邸。”
嬴政瞳孔微缩。
那件裘衣已送至府中,怎还病倒?
执笔的手猛然顿住,目光如刀锋般逼人:“何时的事?”
“就在片刻前。”
赵高语速略快,条理清晰。
“小人闻讯后唯恐延误,已命吕医令即刻启程,不得耽搁。
此刻……应已抵达周府。
未及先行禀报,冒然行事,望大王恕罪。”
话音落下,身形又低了三分。
嬴政神色稍缓,随手将笔掷于案上:“准你无罪。
凡涉周爱卿安危之事,无论何时,皆须即刻奏报,不得迟滞。”
“小人铭记,谢大王宽宥。”
赵高缓缓直身,眼底掠过一瞬冷光。
果然如料,此等大事,必须速报。
大王对周文清之重,远超寻常。
他面上愈发恭顺,似真心关切道:
“周内史为国尽瘁,染恙在身,令人忧心。
是否再拨些上等药材,送往府中调理?”
嬴政几乎未加思索,便从御座中站起,步履如风,绕过书案便向外疾行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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