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师父口中那须“格外留神”
的,从非什么精微药理或隐匿体征。
而是这位周先生,怕他嫌药苦、嫌煎煮烦琐,或是自恃无恙,便寻个借口,把熬好的汤药悄悄泼了、倒了,甚至拿来养花!
出于医者深植心底的审慎,府医不敢擅专,只得恭谨向榻上之人请示,言辞诚恳:
“先生此疾虽轻,然小子学艺未精,恐药性相碍,尚有疏漏之处,可否容小子请教师父亲临,共议方为稳妥?”
周文清此刻正被头痛与鼻塞折磨得焦躁,闻言不置可否,只挥了挥手,声音沙哑道:“去吧,速来速回。”
他原以为师父尚在咸阳城某处医馆坐诊,取来也方便。
然而当那位被急召而至的“师父”
提着药箱,步履沉稳地踏入内室时,周文清半阖的眼帘倏然睁开。
来人须发灰白,面容清癯,目光温润如水,正是太医令——吕医令。
四目相对,周文清怔了一瞬,随即恍然,沙哑开口:
“吕老先生,您这……可真不厚道。”
他微微撑起身子:“悄无声息地,就在我的小院里埋了位 ** ,连声招呼都不打?”
他抚过下颌短须,眸光微闪:“岂止一人?老夫门中,资质尚可、勉强出师的八名 ** ,皆已遣至周内史府中。”
“今朝恰巧轮值近身侍奉者,名唤夏无且,乃八人之中心思最慎、悟性最卓者。
有此子常驻左右,老朽在太医署亦能稍安。”
周文清:“!!!”
原本昏沉的神识如遭重击,骤然裂开一道缝隙,透进刺目电芒,双目陡然睁圆!
他死死盯着吕医令那副云淡风轻的脸,又猛地回望外间那名少年郎——面容青涩,举止却稳如磐石。
原来……那八人,个个药香扑鼻、手法精妙得宛如炼丹之术,偶露专业言辞,浑身尽是草木苦味,叫人避之不及,早被他当成了大王从何处搜罗来的“全能型医道奇才”
……
竟全都是你吕医令亲授的 ** ?!
这可能吗?!
而方才你说,那年轻医官名唤……夏无且?
夏、无、且?!
可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夏无且吗?
那位在荆轲行刺秦王生死一线之际,奋然掷出药囊,暂阻刺客步伐,被秦王亲口赞为“无且爱我,以药囊提荆轲”
的侍医?
周文清喉头一紧,仿佛吞了干沙。
他心头飞速推算年岁,再对照夏无且作为太医令嫡传的身份……
完了,竟真对上了!
他猛地闭眼,试图压下狂跳的心搏与随之而来的晕眩。
谁能想到,自己府中,竟藏了一位赫赫有名的历史人物。
“周内史。”
正凝指诊脉的吕医令忽而抬眸,目光微滞,手指未离脉门,语气沉静中带责:
“脉象急促,心律紊乱,何故?风寒初起,最忌情绪翻涌,切记护持元气,不可妄动。”
那还能怪谁?!
周文清心底幽幽一叹,投去一瞥,只觉眼前之人满脸仁厚,浑然不觉已掀起惊涛骇浪。
他立誓,待风寒痊愈,第一件事便是彻查府中上下,仆役、护卫、花匠、厨子、守门人等,人人来历,一一核验,寸寸追查!
但在那之前,眼下还有一桩更迫在眉睫之事——
“吕老先生。”
周文清清了清仍哑的声线,强挤出一丝僵硬笑意。
他轻咳两声,指尖微颤,目光垂落于案几一角。
“承蒙关照,文清实难安枕,然府中医人齐备,日常调养已无缺憾。”
话语未尽,喉间似有阻滞,顿了顿才续道。
“夏无且此君,乃您亲授之才,医术精深,前程如星河铺展。”
“若屈居府中,仅治风寒咳嗽之疾,岂非明珠蒙尘?”
他缓缓抬首,眼中泛起一丝恳切。
“不如还归太医署,近侍大王左右,方能尽展所学,不负天资。”
“此举非为推诿,实乃惜才之心。”
吕医令闻言,眉峰骤锁,指节轻叩案面。
“你怎敢说自家体弱不过小恙?”
周文清猝然一呛,肩背弓起,喉头翻涌。
脸皮涨红如晚霞浸染,咳声断续不绝。
“老夫知你心躁,可气急伤神,何苦来哉?”
吕医令伸手抚其背脊,气息渐稳。
“行医者,首重仁心。
生死一线,岂能挑拣病患?”
“若皆以贵贱论诊,以远近定心,医道何存?”
他声音沉实,如古钟撞于幽谷。
“无论显宦庶民,不论急症慢恙,既来求治,必倾力而为。”
“在你府上奉药,何曾算误前程?反是修德之路。”
周文清敛袖拱手,神色一肃。
“吕医令教诲,小子愧怍,确有偏颇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他低声道,“一人志向,终须自愿,强求未必得愿。”
“你又怎知他们不愿?”
吕医令突然截断。
目光如炬,直抵心扉。
“莫非忘了当年乡野,你如何处置那‘大蒜素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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