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惊动了大王,周文清心头一震,挣扎着欲起身告罪:“臣……”
“静卧,不必行礼。”
嬴政已至榻前,手掌虚抬,阻住其动作。
声线低沉,目光在周文清面上停留片刻,确认神志尚明,未陷昏厥,才缓缓转向一旁恭立的吕医令。
“周爱卿究竟如何?”
他稍作停顿,眉间浮起一丝难言之色:“文清初时还当那夏医师是咸阳城中某位悬壶济世的名医,便应允其入府求诊,未曾料到……此人竟是吕医令亲授门徒,此等渊源,倒是出乎微臣预料。”
“幸得吕老先生方才点破,文清方知,大王竟将吕医令门下八名出师 ** 尽数派往周府!文清感念天恩浩荡,只是——”
话音微转,眸光轻敛,透出几分烦忧:“文清素来清静惯了,平日不过些许调养,哪需这般众多良医坐镇?岂不是……明珠蒙尘,徒耗人力?”
他抬眼凝望嬴政,声线温润却含恳切:“大王厚待,文清铭心刻骨。
然每念及大王龙体安泰,便觉心头不安。
吕医令年岁渐长,毕竟——”
忽见那胡须似有微风拂动,他语速骤急:“大王身边理应多备贤医,以备不测。
不如将这位格外慎密出色的夏医师召归宫中,专司侍奉左右,岂不更妥?”
吕医令双目陡然睁大。
何谓年高?他耳聪目明,步履如风,一顿尚能吞下两碗黍米饭!
可念及周文清此举实为捧他,又恐大王误以为 ** 无能,只得强压怒意,眉角抽动,最终闭目垂首,装作未闻那刺耳之言。
嬴政闻言,目光重新落在夏无且身上,微微颔首:“哦?能让周爱卿如此推重,看来确非寻常之辈。”
夏无且顿觉脊背一紧,气息微滞,头颅低垂至几乎贴地,连呼吸都凝滞如霜。
嬴政沉思片刻,转而望向周文清:“若嫌人多扰心……”
目光再度扫过夏无且,“观其举止,沉稳内敛,既如此,便由他一人专责照料爱卿起居,其余四人遣回宫中。”
“余下三人与他轮值,四人分班,总不至于虚掷英才。
爱卿,此番莫再推辞了。”
怎、怎还能这样定人?更离谱的是人选错了!
“不可!”
周文清慌忙开口,嗓音发哑,手指猛地指向夏无且。
“大王,正因此人出众,才更该留于大王身边!文清性命安危,怎能与大王万金之躯相较?大王——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
嬴政已缓步上前,轻轻覆上周文清的手背,笑意温煦,“爱卿挂怀寡人,寡人尽知,心中甚安。”
“只是寡人身体康健,宫中自有吕医令与众侍医在侧。
而爱卿你——”
目光掠过那苍白面庞,与瘦削身形,喉结微动,终将“更需”
二字咽下,只道:
吕医令身为太医令,医术高明,历练多年,岂会不及门下 ** 照护周全?此事便如此定下。
他目光转向夏无且,语气陡然凝重:“从今往后,你专司周内史药理调理与每日诊察,务必尽心尽责,不得有失。
若能助其康复如初,寡人自有重赏。”
“谨遵圣命!小人定倾尽全力,侍奉周内史!”
夏无且扑跪于地,声音颤抖,几近哽咽。
这下,夏无且是真被牢牢钉在了职责之上。
他无力地靠回枕边,凝望帐顶,心中泛起一片灰冷。
如今大王身边没了夏无且,难道要日日提防暗藏之物?
那东西未必真能掷准,又怎知不会误伤无辜?
总不能建议大王在殿中多立几根巨柱吧?
太过荒唐!
周文清轻叹一声,将脑中荒谬念头拂去。
既然无法护住大王,那就只能……剪除威胁源头。
他眸光微闪,寒意悄然浮现。
并非他心狠手辣,实因“荆轲刺秦”
一案,在史册中堪称秦王亲政以来最致命的危机。
既已追随此君,岂容此等祸患潜伏左右?
荆轲行踪飘忽,难寻其迹,可指使之人燕太子丹,此刻正身居秦国为质,岂非近在咫尺?
可质子身份敏感,虽受拘束,却牵连两国交谊,若无正当名目,贸然处置,恐生乱端。
如何才能让大王察觉此人之危?最好能以合理之由,彻底铲除此患?
思及此处,他迅速筹谋对策——
有了,何不借今日之机,将燕丹之危以更私密、更令人心惊的方式点破?
他缓缓倚向榻背,用指节轻压眼帘,长长一叹,似哀似痛。
“唉——”
声线低沉,却在静室中格外清晰,直透嬴政耳中。
“爱卿何故如此?莫非真有不适?”
嬴政眉头骤锁,语气急促,猛然转头看向一旁垂首而立的吕医令。
“吕医令!你不是说寡人爱卿并无大恙吗?怎会如此?还不速速再查!”
“啊?大、大王息怒!臣……臣这就重新诊脉!”
吕医令被这突来斥责惊得失措,慌忙上前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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