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处屈辱与不安的夹缝之中,心性早已扭曲。
自卑与自傲交织,敏感异常,尤其在意地位与尊严。
他对外人,尤其是那些与自己处境相似者,常怀病态轻蔑,只为维系内心那点可怜的优越。
周文清翻检原身记忆残片,竭力搜寻与太子丹可能重叠的片段。
竟真被他寻到一处关键缝隙!
那日尚无根基的周文清,为搏前程,借士子之名,辗转托人递帖,终得一席于权贵宴饮之末。
太子丹端坐席间,身似质子,实则身份不凡。
酒意微醺,积郁难平,忽而讥讽韩使。
“韩地贫弱,臣子皆无脊梁,唯唯诺诺,何以立国?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寒。
非止辱韩使,更刺在场诸国低阶之人。
那是以强凌弱的傲慢,是被禁锢多年后,寻弱者践踏以求喘息的病态宣泄。
可笑的是,这矛头虽直指韩使,却也恰好落在周文清身上。
他是韩人,又在场,岂能置身事外?
哪怕未曾明言,那轻蔑已如芒刺入骨。
他心念电转,将此事悄然编织成一段可诉之词,眼角微动,悄然窥视嬴政神色。
静待开口,只待追问,便能顺势将旧怨化作证据。
嬴政未言,眸光却深。
听见“姬丹”
二字,眉峰微敛,随即沉如墨潭。
“是他啊。”
声音冷得像霜落枯枝。
“还是这般执迷不悟,目光短浅。”
片刻沉默,指尖轻叩膝面,忽而抬眼,目光锐利如刃,直抵周文清心底。
“不必为此等愚行耿耿于怀,更勿因小人之辱自扰。”
语气渐缓,却暗藏锋芒。
“区区虚名之辈,不过棺中朽骨,徒增厌憎。
不知收敛,早晚自取其祸……”
他望向窗外,暮色四合,唇角轻轻一挑,低语如风:
“或许……就在今夜。”
目的已然实现,速度甚至快过预估。
周文清迅速敛去所有外放神色,蜷身靠向床榻,摆出一副虚弱不堪、顺从无争的架势,静静等待那注定难逃的苦药。
此刻大王心绪定然不宁,他绝不愿因任何多余言语或动作,徒增烦忧。
果然,亲眼见周文清紧锁眉头,咬牙饮尽一碗漆黑药汁,一滴未剩后,嬴政并未久留,仅对夏无且低语几句“务必小心照看”
之言,便转身离去。
那背影透着几分急迫与凝重——显然心中郁结难平。
而周文清……眼下也自顾不暇。
药味霸道至极,自舌根直冲脑门,似有无形之力缠绕神识。
他强忍不适饮尽,只觉喉间翻涌,腹中如沸水翻腾,接连灌下数口温水,才勉强压住那股恶意。
刚欲抬手示意夏无且退下歇息,一阵剧烈眩晕猛然袭来,困意如浪般汹涌扑面。
吕医令的药,果真一如既往狠厉!
念头未落,眼前骤然一暗,头一偏,沉入无边昏沉之中。
——————
章台宫,夜色已深。
嬴政未曾安寝,独坐御案之后,殿内仅余几盏孤灯,昏光勾勒出他沉静轮廓。
案上公文早已推至一旁,指尖轻叩光滑案面,发出有节律的“笃、笃”
声,在空旷大殿中回荡,如同在丈量光阴。
灯火摇曳,映照竹简上字迹清晰:
“燕国质子丹,近来闭户谢客,唯与傅师、侍从密谈,常于庭中朝北伫立良久,神情愤恨,侍者偶闻其醉后怒吼:‘居此如囚,何日得返!’”
呵。
嬴政停下动作,眸光一闪,寒意隐现。
“赵高。”
三日后,一则惊动咸阳的消息,由李斯亲临,悄然送至闭门养病的周文清耳畔。
李斯未走正门,如鬼魅般潜入侧门,任由守卫面露疑色,通报后引他入内。
一进内室,他不及寒暄,先连饮两杯热茶,抹嘴后凑近榻前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子澄兄闭门谢客,或许尚不知,咸阳今夜闹开了。”
他话音未落,忽然戛然而止,眼角挑起一抹隐秘笑意,目光如钩般锁住周文清。
不打一声招呼便潜入密室,就为说这桩事?
周文清心头一紧,暗叹固安兄近来莫非失了分寸,竟学起这般小儿把戏?
见李斯眸光灼灼,满是期待,他只得搁下案前几页残稿,勉强扬眉,作势好奇:“哦?何等惊动,竟能令固安兄这般悄然现身?”
李斯眼底骤然燃起火花,身子往前微倾,气息都似压低了几分:
“燕太子丹……已死。”
“死了?”
周文清瞳孔微缩,倒非惊于人亡,而是惊于其速!
赵高那狗贼,手段当真快得惊人!
李斯凝视他脸上那一瞬的错愕,胸中久积的郁气终于化作一丝畅快。
好啊!向来是你子澄三言两语便叫我胆寒心颤,如今总算轮到我教你一回心跳如鼓!
他轻抿唇角,缓缓坐直,轻咳两声,将消息徐徐道来。
据闻,燕太子丹携贴身御者,昨夜子时 ** 秦境,意图窃取咸阳城防机密图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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