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(1 / 1)

赵高垂首,声线谦卑得恰到好处。

“嗯。”

竹简轻放案上,发出一声微响,在死寂殿中格外清晰。

嬴政缓缓抬眸,目光幽深如寒潭,凝于其身:“赵高,你当明白,寡人为何独重用你。”

未待回应,声音已徐徐落下,低沉如石凿入骨:

“因朝中百官,唯你最懂‘尺度’,知何处可触,何处当避;何物该存,何物……须化作灰烬,不留一痕。”

稍顿,殿中气息仿佛冻结。

“若有一日,你失了这尺度……”

“大王——!”

赵高双膝轰然砸地,冷汗顺着鬓角滚落,滴在金砖上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
他猛然俯身,额头紧贴地面,发出沉闷的叩击声。

臣……臣万死不敢忘本!臣之性命、神智,乃至此身可用之能,皆出自大王恩赐。

臣唯知效忠,绝无二念。

目中唯王令可辨,耳中唯王音可闻。

此生此躯,不过大王手中刀笔,所指之处,绝无迟疑,更不敢存半分僭越之想!

殿内静得连烛芯爆裂的声响都清晰可闻。

良久,嬴政缓缓抬手,朝阴影处轻抬一指。

那道始终如墨柱般伫立的身影,悄然向前踏出半步,恰好立于赵高侧三尺处。

灯火勾勒出其轮廓,面容无波无澜,与赵高伏地的姿态构成一道冰冷对峙。

嬴政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片刻,最终落在御案上的玄黑玉玺之上。

“自即日起,符玺之权,由尔等二人共执。

一用一验,一出一纳,皆需双人同签。”

他微微抬眼,视线如尺,丈量着赵高低垂的脊背:

“前事之过,念你今日之功,暂且不究。”

话音稍顿,下一句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,却让赵高浑身骤紧:

“但你心中那些不该有的算计,不该触碰之人……自己掂量清楚。”

嬴政指尖轻叩玉玺棱角。

嗒。

一声轻响,似断骨,又似定命。

赵高伏得更深,几乎与地融为一体,动也不敢动。

“若再有下次,”

嬴政语调恢复平直,甚至透出几分倦意,“你恐怕……连姬丹都不如,不值得费这心思。”

言罢,他不再注视地上之人,重新执起简牍。

跳跃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,庞大、沉默,如山岳倾塌前的暗影,将下方那具颤抖的躯体彻底吞没。

虽有李斯掌多数杂务,但真正坐上治粟内史之位后,周文清仍忙得连轴转。

此职非虚名,实为九卿之一,执掌大秦钱粮命脉,统辖全国太仓及各地粮仓系统。

岁入之粮如何征缴、储藏、调度,市面粮帛价格如何平抑,商贾囤积之风如何遏制,盐铁专营、提盐新法诸项要务……桩桩件件,皆须亲览裁决。

幸而正值寒冬,若逢春耕秋收、桑麻蚕事,只怕连喘息之机也无。

为理清那些令人头昏眼花的账册,他索性引入“数目字”

与画格制表之法,在官署中推行开来。

账目流转清晰如画,收支分明,一目了然,办事效率陡然跃升。

若有心怀不轨者妄图篡改数据,那突兀的数字差额便如明镜照影,无所遁形。

随之而来的,是周府内外戒备森严,警哨密布。

门边新添两列卫兵,目光冷峻,纹丝不动,令人不敢轻视。

周文清凝视着那排铁甲身影,心头百味杂陈,既觉烦闷,又生出几分安心。

他猛地呼出一口郁结多时的气息,将堆叠如山的粮仓簿册狠狠推至一旁,指尖揉按发胀的额角。

这才真正体悟秦王求贤若渴背后的苦楚。

忙,太忙了,这差事简直非人所能承。

一人分作八份使,亦难应付。

待百物司正式开张,更是日无闲晷。

精纸、稿纸、卫生纸刚上货架,买主便如潮水般涌来,势不可挡。

尤其那雅致非凡的“精纸”

与雪白莹润的“精盐”

,定价之高,连执笔落字都觉手抖,孰料甫一问世,竟引得全城轰动,瞬间告罄。

如今咸阳贵胄之间,竟兴起“无精纸不成雅集,缺精盐难办宴席”

的风气。

抢购之烈,连维持秩序的卫卒也深感棘手。

能调遣的人力尽数投入,依旧捉襟见肘。

铺面虽可雇些黔首劳作,聊作寒冬里的生计之助,无奈识字之人终究寥寥。

逼不得已,阿柱与公子扶苏这两个少年也未能幸免。

两个尚在书斋习字的稚子,被强行拉出案牍,转眼成了核对账目、归整票据的小账房。

扶苏做事缜密,字迹工整,思虑清明,用起来极为顺手。

周文清甚至敢将田赋、商税的账本交予他参阅,以助其心中有数。

阿柱虽仍识字有限,却灵巧机敏,对账时常蹙眉低语:“这笔数……好像不对劲。”

望着两张还带奶气的脸庞,因连日奔忙而显出倦容,他心疼之余,也不得不承认:这两孩子,竟是真管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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