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即垂眸,语气温和:
“大王且息怒,文清不过是近日操劳过度,稍作休养便好。
小公子年幼顽劣,天性使然,嬉戏片刻,无伤大雅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微拔高:
“便是陪他玩闹,也不算失礼。
大王何必如此震怒,更不必……重罚于他。”
话音未落,嬴政心头火气骤升。
周爱卿病容憔悴,脸色如纸,尚强撑着为逆子开脱,何等宽厚!
再看地上这泼皮,只知添乱撒泼,毫无体统!
一股混杂着怜惜与怒意的热流涌上,掌力更猛。
“啪!啪!!”
声响更疾更重,如雨点砸地。
“啊——父王!我真不敢了!周先生救我!”
胡亥嘶嚎刺耳,四肢乱蹬,宛如离水之鱼。
“周爱卿无需多言!”
嬴政冷声断喝,手不停歇,“此子正是欺你仁慈,今日寡人定要让他刻骨铭心,懂得规矩为何物!”
一番雷霆霹雳般的责打,打得少年嗓子哑裂,屁股通红发亮,唯余断续抽泣。
待胸中郁结之气泄尽,嬴政终是停手,喘息片刻,侧首望向身侧的周文清——
这一瞧,心头骤然一凝。
周文清原本枯槁如秋叶的面容,此刻竟泛起淡淡红晕,眼底深处似有星火跃动,直勾勾盯着手中那团抽噎不止的幼子,目光灼灼,竟含几分隐秘期待。
嬴政垂目凝视怀中泪痕斑驳的胡亥,再抬眸时,见对方神情舒展,仿佛被什么无形暖流浸透,连眉宇间的倦意都悄然褪去。
他喉头微动,忽觉荒唐至极——
这小畜生哭得这般狼狈,竟真能成解忧良药?
“周爱卿。”
他缓缓启唇,声线低沉,“不必心慈,此子顽劣,自有惩戒之法。
既是师长,何不亲自动手,教他长些记性?”
“大王。”
周文清轻摇手中折扇,语气平和如风过林梢,“胡亥公子方才已知悔悟,文清岂敢再加责罚?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顿了顿,眼角微扬,笑意浅淡却深不可测:
“若下次再犯……文清自当奉陪。”
嬴政指尖轻叩案几,眸光一敛。
这老臣分明是借机搪塞,可那副气色,分明因一场闹剧而焕然新生。
不如就让这皮猴常来叨扰。
一则可借管教之名,令其起身走动,活络筋骨;二则以喧闹冲散积郁,比药石更胜三分。
小小孩童,倒成了养身妙方。
于是胡亥在懵懂与 ** 的痛感中,被悄然纳入周府常客之列。
自此,冬日雪落,亦有新袍添衣。
周文清缓步踱至窗畔,抬眸望向天际,灰云低垂,细雪如丝,正无声飘落。
果然落雪了。
他伸手轻接,一片寒晶落入掌心,触手微凉,转瞬消融成缕水痕,悄然渗入肌肤。
此方世界初遇第一场雪,竟在此刻相逢。
“雪!下雪啦!我要堆雪人……堆……”
胡亥雀跃的声音由远而近,冲至廊下却骤然顿住,目光撞上窗内身影,喉头一紧,如被无形之手扼住。
他下意识揉了揉后臀,立定站直,声音压得极低:“周先生……下雪了。”
说来古怪,自那日立威之后,周先生再未真正动过他,可心底深处总泛起一股莫名惊惧。
越是温言细语之人,越叫人不敢放肆。
更蹊跷的是,近来父王行事愈发反常,似乎格外关注他的小屁股。
训斥时总将他唤去,稍有懈怠便遭严厉训诫,竹板落下,痛感直透骨髓。
如今在寝宫中也坐立难安,仿佛多待一刻,便有“竹板炒肉”
不请自来。
无奈之下,只得频频溜至周府,口中称求学,实则避祸藏身。
至少在这儿,他暗自揣度,周先生惩戒从非无因,只要不触大忌,不故意惹恼,屁股尚可保全。
况且悄悄比对过,周先生出手,似比父王轻柔几分。
可怜胡亥始终不解:不是因宫中受罚才逃至此处,而是因常被遣来周府,父王才提前敲打他,以免真在周先生焦头烂额之际,不知死活地添乱生事。
“嗯,下雪了。”
周文清颔首,目光掠过飞舞的雪影,复又转向屋内。
书案旁,两名少年已搁笔抬头。
扶苏缓缓归置墨块,眼波静如秋潭,此刻却映着窗外银光,泛起粼粼微芒。
阿柱早已按捺不住,如灵鹿奔跃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,踮脚探头,小脸几乎贴上冰凉窗棂,急切发问:
“先生!真下雪了?雪大不大?”
终究是稚龄孩童,周文清凝视他们鲜活神采,心头微软。
他轻步上前,推门而出,寒风裹雪扑面而来,带着沁骨清冽。
他徐声道:“雪大不大,院中自有分晓。”
扶苏立于门边,凝望漫天飞絮般的雪片,仰首静默,眉间尽是沉思。
雪花铺展如絮,若再添几分浓密,积雪便能深埋冻土,润泽春耕墒情。
这般天象,或可换来仓廪充实的丰年,言语间已透出对农事的牵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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