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童本该蹦跳嬉闹,尤其乖巧的孩子,更需放风透气。
眼下初雪纷飞,休沐正好,正是出门赏景良机。
罢了。
周文清袖袍一挥,神情难得松动。
既是今冬首雪,又逢休沐,整日闷在屋里,岂不是辜负了天赐美景?扶苏、阿柱,都歇歇眼睛,随我出门走走,看看这咸阳冬景。
“真的?太谢谢周先生了!”
胡亥双眼发亮,小脸涨得通红,雀跃得仿佛要冲上云霄。
雪光映在窗棂上,他盯着那片晶莹,心早已飞出屋檐。
周文清勾唇一笑,指尖轻点他微鼓的脸蛋,语气轻佻:“那挨打时,也觉得最疼的、最亲的,是周先生?”
刹那间,笑意凝滞。
胡亥怔住,眼珠转了转,扫过外头落雪纷飞的景致,又低头看看自己手心,喉头一动。
咬牙挺胸,仰头应道:“是!哪怕被责罚,也是因我好,周先生永远最好,我最爱的人就是您。”
“咳——”
阿柱憋不住,肩膀抖了抖,忙用袖子掩住口鼻。
胡亥翻个白眼,气鼓鼓地瞪过去。
周文清朗声笑出,手掌揉乱他头顶绒毛,力道稍重。
少年踉跄几步,身子歪斜,一个趔趄跌坐在地。
他愣了片刻,抬头望向对方,瞳孔微颤,眼尾泛红,泪珠在睫羽间打转,像将碎未碎的琉璃。
糟了!
周文清心头一紧,目光闪避,生怕被人误会。
疾步上前,一把拎起那副委屈巴巴的身子,顺手塞进扶苏怀中,动作利落如抛掷信物。
高声唤道:“阿一,备车!今日晴朗,带他们去雪野走走。”
胡亥立刻忘却疼痛,探头嚷道:“堆雪人!打雪仗!还要抓麻雀、吃蜜糖、烤豆子……”
心思全被牵走,哪还顾得上哭。
周文清抬指轻敲他脑门,止住这漫无边际的畅想:“再闹,连雪末都别想碰。”
“哎哟!兄长!”
胡亥缩回怀抱,捂着额头哀叫。
扶苏笑着抚他后背,低语:“先生逗你玩,男子汉,别总想哭。”
“嗯……”
胡亥抹了把眼睛,勉强收起泪意,依偎在兄长肩头,声音闷闷:“听长兄的。”
难得如此乖顺,周文清眸光微动,心底浮起一丝暖意。
胡亥这孩子,近来愈发依恋扶苏,细究其因,除了当年长兄以身作则的震慑,恐怕更因他近日在父王面前处境堪忧——三日两头被撵得捂着臀角满殿乱窜,唯有逃至兄长府中,才能寻得片刻喘息。
宫中上下,敢在大王动怒之际上前求情,且真能换来几记轻罚的,除却扶苏,再无他人。
这少年向来懂得进退,一见风向便紧贴长兄,倒也合宜。
这般局面,未尝不可。
正思忖间,李一已闻声而入:“先生,是否要出行?”
周文清含笑点头,语气平和:“不必远行,只需城外选几处视野开阔、人迹罕至的静地稍作停留即可。
眼下正值冬雪覆野,正是观田畴景致的好时节。”
略一沉吟,又补充道:“备辆宽裕安稳的马车,护卫由你安排,暗中随行即可。
再添几个机灵妥帖之人,皆换常服,莫要引人注目。”
“此刻?可雪势正急……”
李一面露迟疑,目光扫过三张满是憧憬的小脸,再望一眼先生难得舒展的眉目,终将劝阻咽下,拱手应命:
“遵令,属下即刻安排。”
待到出门时,周文清低头审视自己——一身厚裘裹得严实,宛如密不透风的暖卷。
怀里又被塞进一只滚烫铜炉,暖意直透心脾。
抬眼望去,身边围着三个被李一手把手操办、层层包裹、只余一双眼珠转动的小团子。
扶苏尚能维持仪态,步履却滞重,眉头微蹙;阿柱试图抬臂,却连扭动两下便放弃,默默顺从。
最是胡亥,五彩斑斓,圆润如球,活似一颗会走动的汤圆,偏生不安分,竟想蹦跳台阶,身子一歪,幸得护卫迅疾伸手托住。
小家伙非但不惊,反而在壳中咯咯欢笑,唯余一对亮晶晶的眼珠闪动。
周文清仰首凝望飘雪纷飞的天幕,嘴角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下次此类事务,或许该另择人选。
李一这裹法,怕是与捆扎军粮同出一辙。
而此时的李一,正目光灼灼打量着自己的成果,心中笃定:
先生畏寒,小公子们娇弱,绝不能受冻。
裹!必须裹得滴水不漏!
最终,在周文清执意之下,一行人退回屋中,换上虽厚却不妨活动的寻常冬衣。
这才算真正踏上马车。
车轮碾过官道新雪,发出细碎窸窣之响,身后拖出两道渐行渐远的痕迹。
“都松快些,今日不过是带你们出来走走。”
周文清指尖轻拨蜜糕,递向扶苏,掌心微抬,目光温和,“书卷当专心,嬉戏亦该尽兴,张弛有度,方得长久。”
“我要靠窗!”
胡亥脱口而出,小身板一扭便挤至车边,手指扒着木框,眼珠转得飞快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