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随他们去,莫惊着便是。”
话音未落,李一已从马背翻下,动作利落如风,一把藤椅裹着厚绒便稳稳置于身后避风处。
接着解开鞍上布囊,取出坐垫铺展,又摆出红泥小炉、铜壶陶盏,连那包封得严实的茶叶也尽数取出。
片刻之间,冰原田埂竟生出一处暖意融融的安坐之所。
周文清望着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布置,眼中泛起赞色,忍不住抚掌而笑:
“好手段,阿一,你这囊中怕是藏了乾坤?日后若困荒野,只带你也够了。”
李一正俯身拨火,听罢手指一顿,猛地抬头,眉峰骤锁,目光如刃般钉向周文清:
“先生!此言断不可说,咸阳府邸安稳如山,属下岂容此等妄语入耳!”
那一瞬,周文清只觉气息微滞,心头浮起一丝愧意,轻轻摆手道:“不过是玩笑罢了,不必当真。”
他缓步入座,软垫承身,目光望向雪地里追逐嬉戏的孩童,心神渐宁。
“阿一,莫立檐下,来共饮一盏。”
指尖拈起油纸包裹的茶包,凑近鼻尖轻嗅,顿觉清香扑面:
“此茶极佳,入口温润,正好同品。”
话音刚落,便执杯提壶,将沸水缓缓注入陶盏。
李一正欲躬身推辞,喉间那句“不敢同席”
尚未出口,神色忽变。
方才还温润的眼眸倏然转冷,如鹰隼锁定猎物,目光直刺侧后二十步外——
积雪半掩的土堆下,传来细微异响。
“何人藏匿?速现身!”
低喝未歇,腰间佩剑已出鞘半寸,寒光在雪光中一闪即逝。
脚步沉稳前移两步,声音压至极低,却字字如刀:
“再不现身,休怪我不留情面!”
周文清眸光微凝,视线随李一凝滞之处投去。
雪层之下,灰影蠕动,两片残破粗布角悄然探出,其后蜷缩着一道单薄身影,瑟缩如秋叶。
这身形,绝非刺客之属。
“上前查探,切莫大意。”
他压声低语,气息隐带寒意。
两名随从领命而动,转瞬便自积雪后拖出两个稚童。
孩童被推至阶前,双双跪伏于冰原之上。
年长者是少年,形销骨立,褴褛衣衫难掩嶙峋骨架,袖口短至手腕, ** 的手臂冻得泛紫,脚踝缠着破布条,宛如草绳。
他死死将幼妹揽入怀中,不许其抬头,自己额头重重撞向雪地,闷响沉沉,口中连番哀告:
“求……求老爷开恩,我等非盗匪,只因途经此地,见贵人车驾与小公子驻跸,心惧不敢近前,唯恐冲撞,故躲于土堆之后,静待离去。
未曾窃取分毫,更未伤人,望大人垂怜,放我们一条生路!”
话音未落,又是一记磕头,额间雪泥混着泪痕鼻涕,狼狈不堪。
怀中女童低声啜泣,声如惊鸟。
李一目光如刃,扫过押送的侍卫。
其中一人悄然颔首,眼神掠过四周,再回视两童,无声传递:无埋伏,无暗器。
周文清眉峰紧锁,目光缓缓滑过少年皲裂的手臂,瞥见那双赤足上裹的破布,最后落在女孩枯槁打结的发丝上,眼底浮起一丝不忍。
他嗓音放缓,近乎轻语:“你们是谁?这般严寒,怎会孤身至此?父母何在?”
少年闻言浑身一震,更紧地将妹妹护住,低头不语,声音颤抖:
“回……回大人……我……带妹妹寻药。”
他艰难侧首,指向身后那方破篓——几缕褪色布条勉强系住,歪斜悬于肩头。
篓内空无一物,仅余几根冻成炭黑、蜷曲如虫的草根,散落于底。
阿爷病卧寒床,气息微弱如游丝,药罐空了三日,米缸见底,灶台冷得结霜。
祖母在暗处抹泪,指甲掐进掌心,不敢出声。
妹妹蜷在角落,冻得发青的手指死死攥着半块硬饼。
“不能卖她……绝不能。”
男孩咬破嘴唇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他曾在城南药铺外跪到天明,掌柜递来一碗热汤,眼底浮过一丝怜悯。
“近来城里来了些奇人,专治怪症,药材一寸难求。”
“深山里的老参、雪莲,连根带土都被人抢光,如今十两银子一支也未必买得到。”
“可若是能找到些稀罕草药,哪怕一撮,也能换几文活命钱。”
他仰头望向后山,雪雾弥漫,石缝间隐约有枯黄茎叶摇晃。
“若能寻到,阿爷就能喝上药,妹妹也不必……”
话语未尽,已哽在喉间。
风卷着碎雪扑面,他忽然挺直脊背,像被冻僵的枝条突然抽芽。
周文清立于雪中,衣袍猎猎,目光沉静如渊。
他俯身,指尖轻触那少年颤抖的肩,触感如冰刃刺骨。
“起来吧,别跪了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一缕暖意渗进骨缝。
他蹲下身,与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平齐。
他未多犹豫,抬手便去解身披的厚实皮袄系带。
“且慢,先生,用我的!”
李一反应迅疾,一步抢前,恰巧拦住周文清动作,话音未落,已利落褪下自身那件深灰外袍,毫不犹豫将两个孩童裹入怀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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