篓中仅剩几根不起眼的残枝断根，大多焦黑蜷曲，唯在断裂处隐约透出几分枯黄嫩绿，在雪光映照下，显得格外凄清。

“这……恐怕不值几个钱。”

少年声音渐低，头也垂得更深，“贵人已帮了大忙，这位小郎君给的香囊……足够换不少银两了，我们……”

“好了好了！我兄长说要买，你就卖给他呗！”

一道清亮嗓音突然响起。

胡亥不知何时已闪身挤入，毫不迟疑地抓起背篓带子，猛地一拽，便往怀里一搂。

少年猝不及防，手一松。

胡亥得手后抱紧背篓，得意扬扬地朝二人晃了晃。

低头扫了眼篓底那几根寒酸的枯枝，小鼻子皱了皱，略带嫌弃地撇嘴，旋即挺起胸膛，大声宣布：“就这个，我们买了！嗯……这个……给你一百个……唔，一千个……”

他对数目毫无概念，越说越乱，乌黑眼珠转来转去，最终放弃算数。

“反正连背篓一起买啦！”

他猛然扬声宣判，随即抄起那竹编背篓，略嫌宽大的筐沿滑落肩头，转身便颠着小步奔回扶苏身旁，像献上珍宝般高高托起，直往兄长面前一递，声音清亮：

“兄长！东西都替你取来啦！快给他钱吧！”

“好，多谢胡亥。”

扶苏望着弟弟满脸热切又带点蛮横的神情，唇角微扬，俯身轻抚其发顶，顺势接下那只空荡荡的篓子。

他将篓筐暂搁于雪地边缘，正欲伸手探入袖中取钱囊——动作骤然凝滞。

袖内一片虚无，毫无分量。

糟了！ 心头猛地一沉。

出门时换了便装，竟忘了随身携带钱袋！

面上仍维持镇定，耳尖却悄然泛红。

向来缜密周全的扶苏，竟在幼弟与外人面前出了这般疏漏，一丝羞意悄然浮上心头。

幸而这一瞬迟疑转瞬即逝。

始终留意动静的周文清，目光扫过扶苏僵住的手指与微烫耳廓，心中了然，眸光微闪。

终究还是孩子啊。

他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钱袋——原为出城给孩童买些小食所备，并未装多，此时恰好派上用场，也免得两个稚子惹人觊觎。

周文清朝正眼盯着这边、等得心急的胡亥轻轻招手。

“胡亥，你兄长的钱袋在我这儿。”

胡亥闻声立刻蹦跳而来。

周文清将钱袋递出，语气温和：“去，替你兄长把钱付了。”

“晓得啦！”

胡亥脆生生应答，接过布袋，小短腿飞快转身奔向那男孩，不待对方反应，便一把将尚带着体温的布袋塞进对方怀里。

“喏！拿去！买东西就得给钱，这可是前几日周先生教我的规矩！”

小脸上满是认真，甚至透着几分“我懂礼数”

的得意，旋即压低嗓音，添上一句，眼神微眯：

“可不准说是抢的，不然……不然我挨打，我就真生气了！”

说罢还故意瞪大双眼，试图显得威严，模样滑稽得令人忍笑。

那男孩被这番突袭弄得愣住，怀中猝然坠入一物，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，本能想推回去。

“不……这……太贵重了，只是几根草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怀中妹妹忽然轻咳一声。

她竭力压制，仍难掩颤抖，单薄身子微微抽动，怯怯抬眸望向哥哥，眼中尽是不安。

哥哥所有推拒的话音未落，视线撞上妹妹那双清澈眼眸的瞬间，便如被冻住般滞在喉间。

唇瓣微微颤动，眼底泛起薄雾，一层水光悄然浮起，视线渐成一片朦胧。

“谢……谢恩人！谢大善……呜……”

男孩终究撑不住，泪珠滚落，双腿一软，本能要俯身叩拜于皑皑雪地。

“不准跪！”

周文清声音微沉，几步跨前，一手稳托少年垂落的手臂，另一手轻压住女孩欲随之屈膝的肩头。

“方才已言明，此钱为购你草药与背篓之资，各取所需，何须再拜？收好东西，快些归家照护阿爷。”

“对对对！”

小胡亥被惊得一抖，忙跟着附和，学着先生语气，却透着几分稚嫩。

“听周先生话，乖娃儿才得奖赏呢！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兄妹二人身上的新衣、香囊，还有哥哥手中的钱袋……

咦？好像……还差我一份？

这念头如针尖刺入脑海，胡亥抿紧嘴唇，指尖悄悄探入怀中，触到那藏匿零食的小布袋。

指尖摩挲着一块杏干的棱角，心头微动，却仍咬牙将整袋取出，塞进女孩怀里。

“拿去，全给你们，我不稀罕！”

女孩怔住，捧着袋子，仰头望向胡亥，脸上满是茫然，迟疑片刻，细声嗫嚅：

“谢……谢谢小哥哥。”

谢谢？

胡亥愣住。

自幼耳畔皆是奉承与惧意，这般真诚的道谢，竟似头回听见。

心底那点不舍转瞬被雀跃吞没，他强压嘴角笑意，下意识抹去唇边一丝水痕。

“不值一提！早吃腻了，你们快收好！”

“胡亥也是懂事的孩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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