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柱话音未落,茶盏已被胡亥一把夺过,哐当一声磕在木案上,人已拉着他就冲进漫天风雪。
两道身影眨眼间被飞絮般的雪片吞没,只余下断续传来胡亥的吆喝:“这边雪厚!快滚这个!”
和阿柱带着笑意的叹气:“你慢点……哎哟,又塌了!”
周文清凝视片刻,见二人并未远离,又有阿柱照应,便转头唤道:
“阿一,别杵着,过来坐,暖暖身子。”
他轻抚杯沿,指节微叩瓷壁,声音低而稳:“正好,有事问你。”
不知为何,明明知道先生一向温言细语,可这句出口,李一心头却骤然一紧。
他下意识在脑中快速翻检近日所为——巡逻无误,守备严整,差遣皆办妥……似乎并无失职之处?
可越是理不清错处,心就越沉,越慌。
于是他顺着周文清的目光,缓缓挪到对面小凳前,只坐下三分之一,脊背绷直如弓,双手叠放膝上,目光垂敛,神色拘谨,像是等训斥的学生,低声问:
“先生……想问什么?”
“不必怕。”
周文清见他这般模样,心中既怜又笑。
将另一盏刚沏好的茶推至他面前,热雾正袅袅升腾。
先饮一口茶,暖了筋骨,随口一问——那孩子说咸阳近来医者骤增,草药价涨得厉害,这事你听说了吗?莫非……与我有关?
原来只是这事。
李一暗自松了口气,斟酌着答道:大王始终惦记先生心疾,早前已颁旨天下招贤,凡精于治此症者,皆可入咸阳,专研调养之法。
因悬赏优厚,引得四方名医纷至沓来。
果真如此。
周文清心头微颤,一时竟分不清是感激还是苦笑。
自己这副残躯,竟劳烦君主如此挂怀。
未曾想,这一场浩荡召医,反倒让城中药铺生意兴隆,倒让那对贫苦兄妹多了一线活路。
他敛去思绪,再度开口:“可那孩子又言,近日医者渐次离去,缘由何在?”
“这个……”
李一迟疑片刻,眉间掠过一丝歉意。
当初大王征召天下良医时,他尚在乡野护持先生,并未亲见其事。
如今所知,不过是后来听同僚闲谈所得只鳞片爪,难窥全貌。
“此事……或略有耳闻。”
扶苏见状,轻轻接过话头。
周文清目光投向他,示意继续。
扶苏略一沉吟,语气平稳:近日宫中确聚集了不少各地医者,但医道广博,各有所长。
父王所重,唯在固本培元、调理心脉,因此赐下的赏例格外优渥。
他轻叹一声,眉峰微蹙:“可其中不少是正骨疗伤的高手,或是专治妇孺杂症的圣手,令他们日日钻研心疾之方,实属强人所难。”
“这些老先生们素来重名节,盘桓几月后,自觉无处施展才学,便陆续辞行而去。”
周文清指尖轻抚杯沿,温热余韵缓缓渗入指腹。
良久,将茶水饮尽,一股暖流顺喉而下。
大王待己之恩,深如渊海。
若不能留住这群杏林俊彦,岂非辜负厚望?更枉费了这天下难觅的医道机缘!
不行,必须设法,将这些身怀绝技的能人,尽数留下。
一个也不能少!
如何留住一群医者……嗯,得去找吕医令谈谈了。
啧,又添一桩急务,这半日偷闲,代价不小,忙活又起。
正思忖间,耳畔传来扶苏犹疑的声息。
“先生,方才那两个孩子,我……”
他转身时,扶苏并未如往日般挺直脊背,而是垂着头,双手在胸前紧紧扣住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,唇线紧绷成一道倔强的弧。
“怎么了?”
周文清心头一动,以为少年仍为那对兄妹的遭遇心绪难平,便轻声安慰,手掌轻轻覆上他单薄的肩头。
“还在惦记他们?不必太过挂怀,我已命阿一妥善安置,粮米药石绝不会断。
若你心中不安,日后也可遣人再去探望,多加照料便是。”
扶苏却猛然摇头,目光直视周文清,声音低沉却不容动摇:
“先生,并非只忧心那二人。”
他深深吸入一口寒气,刺骨的冷意反而让纷乱的心绪骤然清明:“今晨雪中所见,才真正明白先生常说的‘民瘼之重’,究竟重到何等程度。”
一件冬衣,几服汤药,在我们眼中不过微末小事,对他们而言,却是倾尽家产也换不来的活命之机。
他望向远处被风雪笼罩的城垣轮廓,语气中夹杂着震颤与困惑:
“并非不知世间有苦,也曾随先生走过奴市,目睹过生离死别的惨状,可从无今日这般……触手可及,冰冷入骨。”
“此处可是咸阳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“王都所在,天下枢要!怎会竟连城外都有孩童为求一剂药钱,甘冒性命之险,甚至险些与亲缘永诀?”
少年攥紧拳头,指甲几乎嵌入掌心,仿佛唯有痛感才能压下胸中翻腾的惊浪。
“寒冬刚启,风雪肆虐,咸阳郊野、关中大地,乃至整个大秦……此刻又有多少人家,正为一碗热饭、一件蔽体破袄辗转难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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