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已拽着人往马车奔去,脚步急促如鼓点,仿佛身后有风催命。
“哎——稳住!”
周文清踉跄一步,苦笑出声,侧首瞥向雪野中两个仍在嬉戏的身影。
“你这兄长,怎的连幼弟也扔下了?胡亥、阿柱,一并带上!”
“啊!对!”
扶苏猛然惊醒,羞红了脸,松开手,抬手拍额。
他扬声唤道:“胡亥!阿柱!收拾妥当,即刻归程!快些过来!”
“好嘞,师兄!”
阿柱应声起身,抖落肩头积雪,小步奔来。
“走啦?这么快?”
胡亥声音陡然拔高,尾音拉得极长,满是委屈。
他正跪在雪中,撅起小屁股,手指轻颤,为那第七个雪人添上最后一笔——用两粒石子嵌作眼眶,枯枝做鼻梁,模样初具。
眼看兄长与先生真要离去,他一声哀嚎,翻身扑地,四肢翻腾,边拱边喊:
“兄长——我还没堆完呢!再给它安双眼睛嘛!就差一点!让我再堆一个!小小的也行!别赶我走啊——”
扶苏望着弟弟滚雪团似的模样,只觉眉心一阵跳动。
忽然便懂了,为何父王近来总皱眉,动辄便以戒尺点其臀。
此人确是顽劣难驯,片刻安宁不过瞬息。
“你倒像雪人。”
扶苏冷声开口,俯身探手,快如闪电,一把扣住胡亥后领。
身躯腾空,双脚在空中徒劳蹬踹,口中仍嚷:“放开!眼睛没安上!眼睛还在地上呢!”
“不准胡闹,风景不会逃,下次再来便是。”
语气坚定,不容分说,半拖半拽将人拎起,雪地上留下歪斜深痕。
“现在,立刻,随我回去,先生尚有要务待办。”
周文清立于殿侧,袖手而观,目光落在扶苏那干脆利落的擒人姿态上。
耳畔响起那句熟悉的训言,嘴角不自觉牵动了一下。
这声调,这处置手段……怎地如此熟悉?
他指尖轻抚鼻梁,眸光微闪,心底泛起一丝隐忧:
这少年行事之风……莫非真被自己潜移默化地带歪了?
章台宫内——
“大王,长公子与周内史求见。”
通传之声低缓,却字字入耳。
嬴政正与李斯议及边疆冬运粮草,闻声朱笔顿住,抬眸一瞬,眉峰微动,继而神色柔和:
“哦?周爱卿也来了,速引进来。”
侍者躬身退去。
李斯捻须轻笑,含着几分调侃之意望向君主:“想必是见咸阳初雪纷飞,景致宜人,特携公子前来,共赏瑞雪,以庆祥和。”
此话虽有戏谑,却也合情合理。
周文清素来不喜频繁觐见,若无要事,绝不会踏足宫禁。
今朝雪天造访,又带公子扶苏,除贺雪之外,实难寻出别由。
嬴政未置评,仅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已投向殿门。
片刻后,足音渐近。
“儿臣拜见父王。”
“臣周文清,叩见大王。”
二人依礼行礼,衣角尚凝着寒霜,靴底泥痕斑驳。
“起身吧。”
嬴政见其袍上残雪未化,鞋面沾泥,稍蹙眉头,“爱卿今日去了何处?一身风尘,可还安康?”
语气温和,伸手示意:“快坐,赐汤驱寒。”
内侍疾步上前,安置座席,奉上姜汤。
周文清谢恩落座,掌中陶碗温热,指尖微暖。
他未急饮,视线悄然扫过一旁的李斯,眼中掠过一丝惊异。
“李长史也在?”
语气平和,带着旧识的熟稔,“今日本应沐休,长史竟仍在宫中与大王议事,确是勤勉过人,国之柱石。
只是……”
目光停驻在对方眼下的青痕上,声音低了几分,“再忙也该顾惜自身,莫要透支筋骨。”
不过数日未见,那位以精力不竭、处事如风着称的李长史,竟已形销骨立。
眼窝深陷,面色如纸,乍看之下,反比自己这个常被议论“体虚”
的人更显羸弱。
雪落无声,寒意渗骨。
周文清凝视着眼前这方天地,心头忽生一念。
李斯指尖轻叩案几,眸光微闪。
那瞬间的倦怠似被风吹散,余下是灼然不灭的执念。
“子澄兄既来,必非无因。”
他声音低沉,却透出不容推拒的锐气。
风雪在门外呼啸,屋内却燃起一种近乎执拗的热望。
扶苏垂首立于阶前,指节泛白。
他喉间滚动,终将胸中积郁倾吐而出。
城外雪野如纸,冻毙的孤影横陈其间。
少年目光扫过枯枝残垣,心口骤紧。
“父王……可有法子,让寒门之家,也能睡得安稳?”
声音颤抖,却字字清晰如刀刻。
嬴政缓缓抬眼。
那一瞬,殿中烛火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。
周文清轻轻颔首,袖中暗藏机锋。
此策若成,非止暖一人,而是千家万户的命脉所系。
火炕之构,初现雏形。
并非烈焰焚天,却是温润入骨的烟火人间。
扶苏眸光澄澈,凝望身旁师尊,满是信赖与希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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