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名侍卫垂手而立,或抱臂,或插袖,神情倦怠。
对那群人视若无睹,连目光都吝于一扫,仿佛他们只是飘来的雪堆,碍眼却无害。
李一怒极,大步上前。
他的嗓音压得极低,寒意却如刃锋般割裂空气。
“谁准许他们在这儿久蹲?内史府那边,为何毫无通报?”
那几人侍卫分明认出李一,领头者瞬间收起懒散姿态,躬身趋前,神色惶然。
“李……李护卫,不是我们放……他们不闹,只远远跪着,倒也不碍事。
说要见周内史,我们赶过,他们退几步,转身又慢慢挪回来,打不得,骂不走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角余光扫过那群人影,又急急垂下眼帘,“我们不敢惊动内史,毕竟他尚在养病,为这些贱民,实在犯不着……”
“你们——!”
“住口。”
周文清已越步而行,步伐沉稳地朝那片蜷缩的人影逼近。
他停在一位老者面前,那人靠墙而坐,半边身子已歪斜,眼皮沉重,似要坠入风雪深处。
周文清伸手扶住老人手臂,指尖透过厚衣仍觉冰寒刺骨,僵硬如枯枝冻透。
老人艰难睁眼,浑浊的瞳孔微微转动,嘴唇颤抖着挤出断续之语:
“不走……不能走……内史……柴火……”
“老人家莫慌。”
周文清将老人往自己肩头轻靠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全都明白,先进内史寺,我亲自听你们讲。”
他抬眸,目光掠过那一排呆立的身影,语气渐沉:
“去唤郎中,多叫几个,查一查他们的状况。”
稍顿,又道:
“开门,让他们进来歇息片刻,避避这风雪。”
那几个侍卫怔住,未曾料到周内史竟会亲至。
为首者脸上惊惶一闪而过,忽想起上头交代,咬牙堆笑凑近:“啊,是周内史到了!开寺自然可以,可……”
他回头一瞥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些人非官籍,依制不得入寺,小人实在难办啊!”
周文清猛然转目,视线如刀锋般钉在那侍卫脸上。
对方只觉脊背窜起冷意,笑容凝滞,连退一步都似被钉住。
“难办?”
一声冷笑自齿间溢出。
“那就别办了。”
他垂眼凝视那张青紫的脸,声音骤然如冰层碎裂:
“来人。”
李一应声而至,声音利落如铁:
“在!”
“把他们给我绑了,扔进雪水里泡着,等我清点完伤亡,谁也不准上来!”
门开了。
并非那几个侍卫所动——是寺内有人猛地推开大门,一道青色身影提袍疾奔而 ** 阶。
“快,快进来!”
周文清目光微闪,未作回应,转身时声音骤起,字字如钉,穿透空气直抵在场每一人耳膜:
“都进来吧,你们寻的人便是我,想问什么,屋内详谈。”
死寂蔓延片刻。
原本空洞的视线如被唤醒,缓缓聚焦,最终锁在门扉后那道孤影上。
身后,一缕又一缕身影悄然蠕动。
李一急声指挥,将那些蜷缩如枯枝的躯体逐一搀扶入内。
几道官袍身影自里奔出,有的神色焦灼地催促着安置,有的沉声吩咐取热汤、披厚毯;另有人立于原地,眼波飞快掠过周文清面容,旋即——
无声退入廊柱暗影,踪迹隐没。
周文清不望他们。
只将那老者交予迎上来的吏员,低声嘱咐:“先喂些温水,慢些来。”
待人接过,他缓缓挺直身躯,目光扫过陆续被抬进来的众人。
夏无且等人几乎踏着风而至,背负药箱冲入,落地即蹲,搭脉、掀眼睑、掐人中、解衣襟——动作迅疾却极尽轻柔。
有人灌下热水,咳了几声,面色渐缓。
有人被掐住人中,良久才猛然吸气,睁眼茫然四顾,继而颓然闭目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郎中们俯身于冻僵之人前,手不停歇,可仍有数人,任凭如何施救,毫无动静。
周文清眼前忽地一晃。
极轻,仿佛有层薄纱覆上视线,脚底地面似化为流沙,身形微微倾斜——
“先生!”
李一几乎是扑上前,一把攥住其臂,心几乎跳出胸膛。
周文清闭目片刻,稳住身形,轻轻抬手示意。
“无妨。”
袖中探出小瓷瓶,倒出两粒药丸,就着唾液吞下,喉结滚动。
他抬眸看向李一:
“不必顾我,去帮人。”
“可先生——”
“坐一瞬便好。”
李一不敢违逆,亦不敢远离,应声松手,悄然绕至其身后,如桩般伫立,寸步不离。
周文清倚着廊柱,缓缓挪至墙根,斜倚而坐。
檐下寒风钻入衣襟,心口一阵发凉。
他静静望着进出的身影,望着席上蜷缩的躯体,望着郎中额上渗出的汗珠,在灯火下明灭不定,一闪一灭。
是谁?
究竟何人?!
竟对这等无力之民施此毒手!
他们能有什么?不过一具躯壳,一口残气,几件旧裳,又碍着谁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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