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骤然怔住,喜悦几乎翻涌至喉头,身形微晃,唇角刚欲扬起,忽而忆起一事,又猛地敛去,薄唇紧抿,眼尾泛起浅红。
他咬牙切齿,终是挤出几字:
“先生……或有负于您所望,此事未办得圆满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声音渐低,染上几分羞惭,“许多人家……不肯接受……**只能……”
果然有隐情,周文清目光一沉。
“不急,去那边歇着,慢慢道来。”
他指向远处小亭,轻轻抚了抚扶苏肩背。
“嗯。”
扶苏用力点头。
亭子立在宫墙转角,四脊攒顶,檐下垂着数盏素纱灯笼,暮色中透出温润光晕。
石凳铺着厚绒垫子,想必是近几日天寒,宫人早早备下的,倒也省却不少麻烦。
周文清拢了拢狐裘,缓身落座,顺手将暖炉置于膝前。
扶苏对坐其侧,垂首不语,双手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良久,深吸一口气,抬首。
“先生,**今日……又去了城外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一户人家,老人腿脚不便,屋舍狭仄残破,儿子早逝,儿媳去年冬夜亡故,只剩祖孙二人,孙儿不过七岁。”
扶苏声音极轻,近乎喃喃,“**心想,这般人家最该先搭火炕,便令里正遣匠人前去。”
“老人不允。”
周文清未言,只是静听。
“**清楚他心中所惧。”
扶苏眉心拧成结,“火炕需日夜烧燃,他怕柴薪难继,熬不过寒冬。
我反复劝说,朝廷自有援济,必会拨柴,还提了粪饼、燃石之策——先生所议,皆已告知。”
声线渐哑,满是无奈。
“可终究无法说服。”
“如此人家不止一家,皆不愿受火炕,只愿省下柴火,硬撑过冬。”
扶苏猛然抬头,眼眶发红,眼神焦灼痛楚:
“先生,非是他们愚昧,他们不敢抗争,竟跪在雪地里求我,恳请不必为他们建炕,莫逼他们耗柴。”
“**明白,**本当细说分明,只要百姓信得过朝廷能护他们暖冬,无需强忍苦寒,自不会如此惊惧,可……可……”
指节再度收紧,泛出青白。
“可太难了!先生,他们不信,更不敢信。”
他们跪在风雪里,头低得像要埋进地缝。
说朝廷会发柴火,没人抬头,只听见衣角摩擦雪面的声响。
讲粪饼能当薪,有人摇头,眼神飘向别处,似在笑他年少无知。
提燃石可胜木炭,暖意翻倍,待先生验成便分发,话音未落,众人已垂首不语。
他们信的,是自己熬过的寒夜。
那一年年结冰的窗棂,是血与汗浇出来的铁证。
柴火不是物件,是命根子,烧一寸都心疼,省一缕都如割肉。
想劝一个,下一个已跪在雪中。
没等道理说完,又有人匍匐而来。
时间不多了,这场雪压过往年,比往岁更狠。
咸阳是国都,必须立标杆,得先做样子。
我别无选择,先生,真的……别无选择。
嗓音闷在胸口,像被冻住的河。
只能下令让人拖开那些人,先搭好火炕。
一个个讲太慢,必须先安顿下来。
日后,再聚起来慢慢说清。
可已有几户人家,拖着老小,在百物司门前长跪。
日日有人来,求不要逼用柴火。
雪深到膝盖,他们不敢靠近,只敢膝行几步,低声哀告。
怕被当成乱民抓走,连抬头都胆怯。
我站在阶前,心口发紧。
“我……实在于心不忍。”
周文清眸光一闪,忽而凝住。
“那你如何应对?”
“先叫人带进屋,烤火暖身。”
扶苏垂眼,声音沉得像落在井底。
再板起脸,冷声警告:不得再犯,否则官府治罪。
他们抖着应下,转身离去。
而后,他抬眼望向周文清,眼底雾气浓得化不开。
“先生,我……是不是错了?”
声音颤得不成调,像断弦的琴。
或许该更软些?
或许……该换个法子?
他停住,连自己也找不到答案。
只将目光投去,满是茫然、歉疚,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渴盼。
“先生,我究竟该怎么做?”
周文清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心绪。
手抚上他的肩,目光直透进去。
一字一句,稳如山岳:
“扶苏,你没错,做得极好。”
“你能看见百姓的痛,知道他们为何畏缩、为何不敢,这份体察,万金难换。”
周文清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每个字都如刻进石中,“你的表现远超预料,先生对此极为欣慰。”
扶苏耳根骤然泛红,垂下眼帘,声音细若蚊吟:“不是我……是阿柱提醒的。”
“阿柱?”
周文清眉梢轻扬,眸光微闪,“他亦功不可没,值得嘉许。
但——”
他语调陡转,目光如钉般钉在对方脸上,“下令疏散百姓、启动预案的,终究是你,对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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