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纸、火炕、乌金瑞饼,哪一件在咸阳未曾一开市便被哄抢殆尽?多少人眼红得如血染般发烫。
哪怕仅是一成,两人心里明镜似的——这分明是把金山塞进怀里,还顺带配了辆运财的马车!
商人岂有拒金于门外的道理?
更不必说,待这些货品跨函谷,渡大河,越险关,远至邯郸、大梁、蓟城、临淄……
杜贺心中算盘飞转,噼啪作响。
咸阳定价,邯郸至少翻两倍;大梁路遥,再加一倍也属寻常;临淄富户遍地,不翻五番都难对得起他们那八进八出的宅邸!
喉头微动,他不敢再想,唯恐笑到耳根,收不住脸。
二人几乎同时俯身,面颊涨红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“小人愿承此任!谢内史垂青,定将差事办得妥帖万全!”
“正是正是!”
杜贺连连点头,激动得舌根打结,“定让六国凡有人烟之处,皆如咸阳般……烧……”
“……鼎沸!”
陈康抢步上前,补足后半句,“必令六国喧腾如沸!内史放心,您慧眼识珠,小人绝不敢辜负!”
“说得极是,内史仁厚,肯将祥瑞播撒六域,小人敬仰无疆,必竭尽全力……”
“没错,大人创物利民,实乃心系苍生,高瞻远瞩,胸中自有山河,小人走南闯北三十一年,从未见过如此经世之才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周文清轻抿茶盏,眸光微敛,“虚言不必多言。”
他听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,几乎将自己捧上神坛,嘴角压下笑意。
世人常说商人会说话,这话果然不假。
这词儿一套接一套,比李斯的奏章还熨帖。
“非是奉承。”
杜贺抬首,神色凝重,“此言出自肺腑。”
陈康在旁猛点脑袋,动作急促如捣蒜。
“是啊,虽为商贾,却也知大人所造,实乃泽被万民,由衷钦佩。”
周文清未答,只缓缓抬眼,目光如薄霜掠过二人面庞,停驻片刻。
那眼神不锐利,也不温存,只是寻常一瞥。
可两人瞬间闭声,低头起身,仍垂手而立,腰背却悄然塌陷两寸,心头擂鼓,再不敢多语。
厅内寂然,几息之后,周文清缓缓垂眸,声线平缓如水:
“尔等尽心——”
他喉间微顿。
“纵使缄口不言,该得之利,自不会少。”
“若非如此……”
尾音轻悬,似檐角将坠未坠的冰尖。
杜陈二人脊背一僵,腰身再沉三寸,额心几乎触地。
“岂敢岂敢!小人唯凭内史庇佑,怎敢有半分懈怠!”
周文清眼睫低垂,指腹在盏沿轻转一圈,语气疏淡:“非为我,乃奉国命。”
两人怔住,旋即齐齐叩首,声音叠成一片:
“是是是,内史所言极是!为国效命,必倾尽全力!”
“嗯,除却贩售诸物,尚有一事需你二人留意。”
二人耳根陡然竖起。
“凡行于各地,遇奇种异籽,不论有用无用,稀见罕见,但能入手,尽数带回。”
“叶脉、根茎、藤须,凡可携者皆收,名目不详亦无妨,尤以海外者为重。”
杜贺与陈康互视一眼。
此事倒不费力,他们常年奔走四方,逢州过县本就擅搜奇珍,顺手而为罢了。
“诺。”
二人异口同声应下,未多一句追问。
周文清颔首,茶盏轻置案上,底面磕出一声脆响。
“去罢,备好三日后,通关文书自会送达。”
秦国已入市籍者,难获此令,二人对望一眼,压下心头激荡,深深一揖,转身退出。
脚步渐远,厅中复归空寂。
人影消尽。
周文清凝望窗外残雪未融的斑痕,檐下冰棱垂落,冷光浸透窗棂。
他将手炉往裘袍深处又塞了塞,轻叹一声。
——实不愿踏足外间。
公务搬至府邸,不过为避风雪侵袭罢了。
可既已收礼,许诺既出,事便不能不办。
他低头打量自身衣饰,方才迎客已整饬妥当,衣襟抚平,腰带系紧,连袖口褶皱也尽数抚平,不必更衣。
罢了,今日便走一趟,免得拖至明日,又要重演一遍心绪挣扎。
拢紧袖口,起身出门。
此事终究是先动后报,需入宫面圣,向大王禀明原委。
马车悠悠入宫,未待久候,便被引道绕过大殿,直抵章台。
嬴政从简牍堆中抬首,执笔悬停,随手赐座,目光却分明写着:何故至此?
“爱卿难得入宫,可是有事?”
周文清眉间浮起一丝难言的意味,朝中诸臣入殿如赴约,迟至便遭诘问,唯他反常现身,反倒令君主生出几分错愕。
罢了罢了,他缓缓敛息。
往后日子,莫再懈怠,晴日里该呈报的事务,终究不能全托付李斯代为操持。
心下默记此事,略作思忖,将杜贺陈康递帖之由、其人品性、一成利税、六国网布局、寻觅良种等事,一一铺陈,不藏半分。
话毕,他抬手示意内侍呈上两具木匣,置于御案旁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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