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清未答,只低头凝视盏沿,指尖缓缓摩挲两圈。
雪光从窗隙渗入,映在他侧脸,那丝难以捕捉的笑意被尽数掩藏。
两人。
候了半刻。
未沾茶。
还知退让。
——甚妙。
有耐性,懂分寸,有胆识,有门路,更识时机。
这般人物,他盼了不止一日。
忽而一笑,拢紧膝上绒毯,语调透出几分掩不住的神采:
“请他们稍待,便说……周某更衣即至。”
李一应声退出。
门阖刹那,周文清低头审视自己这副冬眠未醒的慵懒模样,长叹一声。
整个人陷在软椅中,裹得严实如封印的暖巢,像只仍在负隅顽抗的胖山雀。
早知今日有客,方才就不该缩得那般理直气壮。
如今欲从窝中挣脱,实是艰难。
他一边与温暖小窝角力,一边梳理思绪。
秦地商籍,递帖入九卿府门,此行已是孤注一掷的 ** 。
敢踏足于此者,皆是心已通透之人。
他等的,正是这般明了前路的行商。
咸阳城中富户纵然膏腴,终究不过一锅炖肉。
那贵胄府邸里锈迹斑斑的半两钱,他自要请出窖藏,晒尽尘灰,归入国库正途。
可若只盯着这一口锅,终有枯竭之日。
六国尚有无数豪强,藏金于深宅,积财如山。
那些沉埋地底、不见天光的铜贝,他早已垂涎多时。
需有人劈开一道隐秘通道,一条无声无息越过关隘的路径。
一条能让六国豪门库中铜钱悄然移步的蹊径。
不劫不窃,唯以“请”
字为名——温言相邀,彼此心照。
让那些在阴湿地窖里发霉的旧币,压在箱底生锈的金铤,自己迈开脚步。
跨过函谷关,走入大秦粮仓。
能成此事者,非百物司,非武将,非谋士,也非他座下满腹经纶的同僚。
是商人。
且须胆识过人,谋略在胸,知进退,通关节,耐得住长久等待的商人。
重新整饬衣袍,周文清低头凝视怀中那只稍显宽大的手炉。
片刻迟疑后,终究抱紧,缓步走出书房。
李一守在外间,见先生现身,正欲随行,却被周文清侧身轻语数句。
听罢,神色微动,旋即低头应声:“诺。”
周文清这才拢袖迈步,踏入正厅门槛。
厅中两名商贾,一坐一站,膝头紧贴,低声密议。
闻得声响,两人几乎同时挺身而起,衣料轻响,随即深深俯首,脊背弯成恭顺的弧线。
周文清从他们身畔踱过,在主位落座。
手炉置于膝上,掌心覆盖炉盖,暖意自铜胎渗入指尖。
他抬眼,目光缓缓扫过二人面容。
正如李一所报,年岁适中——正是商旅最宜之时。
太年轻难镇场面,太年长则腿脚不便,唯有这般年纪,能走远路,亦能沉住气。
衣着为寻常深褐细葛,洁净整齐,无补丁,无绣纹。
腰间素带,不挂玉佩,不悬金饰,仅一枚巴掌大小的木符垂挂胯前。
刻字一面朝内,贴着肌肤,外人无法窥见纹路。
但对李一这般熟稔之人,只需一眼便能尽览。
这是特意示与他看的。
两人倒也识趣。
周文清淡淡抬手。
“起身吧。”
二人直起身子,仍低眉垂目,不敢仰视。
他目光掠过面庞,声音平缓却清晰:
“说说,你们是谁,为何至此?”
两人目光倏然交汇,前头那老者率先启唇,腰身微躬,语调平缓,不带虚饰的恭维,亦无怯懦的颤抖,只将心迹如实吐露。
“回周内史,小人杜贺,原是赵国邺城之人,辗转七国间贩售皮货布匹,只为谋生糊口。
后邺城归秦,小人便入了秦国户籍,至今已逾一载。”
他话音稍歇,身后青年随即接上:
“周内史,小人陈康,与杜贺境况相仿,只是出身赵国安阳。”
厅内一时沉寂,二人垂手而立,眼神悄然游移,唯恐错漏半分神态。
周文清指节轻叩手炉盖面,三下为响。
去年大**攻破赵地九城。
眼下才入秦不过一年半,这两位赵籍商贾竟敢自荐名帖,直抵九卿府门。
倒是有些门道。
当初邺、安甫归秦时,他们便决然入籍,不迟疑、不退缩、不留余地,这份识势之能,非寻常人可及。
仅一年光景便在咸阳站稳脚跟,又趁势而起,将名帖递至他面前,可见其手腕与胆魄,远非常人所具。
更何况——
商籍向来被视为贱籍,秦地行商者,腰须更低,税更重,路更艰,却能在短短一年间攀至今日局面,想来入秦前便已在商道中崭露头角。
周文清心中已有定数,不再兜转,直问核心:
“你们家中亲眷,如今可在咸阳?”
杜贺与陈康几乎同时抬眼。
此问沉重如山,远超先前所有盘诘,两人心知肚明,早已备好说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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