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(1 / 1)

他微微颔首,似在自赏,更像在赞许自己方才避险的机巧。

李斯沉默。

他早知会是这般结果。

罢了,念及功业赫赫,暂且不与他计较,可这出丑之人,岂能只自己一人?

念头一转,他眉目渐定,再抬眼时,已是一副肃然之态。

“大王,臣以为周内史所提‘牛羊粪饼’之议,尚有可补之处,此物宜交由百物司掌管。”

此言一出,嬴政与周文清皆怔住。

后者更是狐疑地打量李斯,指尖几欲探其额头。

这人莫非烧糊涂了?

此物本要公之于众,让百姓自造自用,何必劳烦百物司?

咸阳贵人府中炭薪堆积如山,谁会特意来买这等粗劣之物?

两人皆屏息以待。

李斯神色不变,语调平稳,字字清晰:

“大王,臣反复思量——此物识者极少。”

稍顿,目光坦荡,唇角微扬:

“既无众人所识,何不交由百物司重新打造,形制重塑,香料添入,使其与旧物判若云泥?”

“可命百物司择上等粪料,筛除杂质,掺入乌程香草或诸般芳料,压入定型模具,制成厚薄均匀、轮廓规整之饼,经风干后以素绢包裹,既无异味,亦可久存。”

“如此,外貌雅致,气味清幽,再赐新名,谁还能认得出它的本源?”

周文清执盏的手倏然一颤,神色骤变。

他终于明白李斯的用意。

这是要给粪饼镀金,再高价卖给那些贵人取暖啊。

果然,李斯话音落下,唇边笑意更深。

此物既已更名换貌,复得幽香沁骨,形制精巧华贵,何愁不值百倍千倍之价?若收归国库,任谁再难将其与粗陋乡物牵连。

他稍作停顿,眉间浮起淡然笑意。

各行其是,互不相干,岂非天衣无缝之策?

真狠!当真狠绝!不愧是李斯!

周文清心下一凛,竟觉自己温润几分。

同为攫取贵族银钱,他好歹实打实送了真货——精纸可书,精盐能调,火炕确暖。

而李斯此举,竟让咸阳权贵花重金购回镶金边的粪饼,还自诩风雅。

这哪是交易,分明是欺瞒!

可……周文清眼角微挑。

妙极,正该如此!

他压下眸中跃动的锋芒,正襟端坐,向御座躬身:

大王,李长史所议,臣深以为然。

百物司新制之饼售于豪族,边民依旧依旧法取暖自足,两路并行,无隙可乘,既不露马脚,又能充实府库,实乃上策!

嬴政闻言,垂目片刻,似在克制,终是没能藏住那抹弧度。

“既然两位爱卿皆无异议——”

他抬眼,声线如常,眼底却已漾出浅光:

寡人即赐此物新名,唤作:乌金瑞饼。

望李长史速办。

李斯俯身叩首:“遵命。”

雪霁初晴,天光微朗。

可这光,比落雪时更添寒意。

檐角冰锥垂如利刃,日影斜照其上,碎出冷冽寒芒。

院中积雪虽被扫至墙隅堆成小丘,青石板上仍覆薄霜一层,踩踏之际脆响刺耳。

周文清裹着紫貂大氅,蜷在书房软榻,手炉煨火,膝上盖绒毯,内里还塞了两枚铜炉。

这般全副武装,已窝在屋中批阅公文数日。

——雪停不冷,化雪才寒。

这话是谁说的?周文清懒得追忆,只觉古语果真不虚,冷得他连开门的念头都熄了。

门帘轻动,寒风溜进半寸。

他本能缩颈拢领,抬眸望去。

“先生。”

来者是李一,手中捧着一叠薄册,“扶苏公子差人送来,说是今岁咸阳近郊可建火炕的户数已核对完毕,请先生过目。”

周文清接过,随意翻看。

字迹工整,条列分明。

某里某户,几口之家,老幼几人,原用何物御寒,拟筑几处火炕——事无巨细,尽在其中。

他唇角微扬,眼底浮起一丝赞许。

寒风如刃,割过脸颊,周文清仍立在村口石碑旁,目光追着扶苏渐远的身影。

乡中吏役见了公子,腰身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,言语愈发恭顺,仿佛生怕一句不妥便惹来雷霆之怒。

起初扶苏尚显生涩,言辞间偶有迟疑,但不过半日,已能从容应对各家问询,条分缕析,不亢不卑。

偶遇孤寡户家,他竟主动追问细情,眼神沉静,话语温润,俨然已入角色。

反倒是周文清,被那寒气侵体,三日后卧床不起,须得靠药汤调养多日才缓过来。

他合上手中簿册,轻轻递还李一:

“转告公子,此事处置得当,往后不必再呈报。

自行决断即可。”

稍顿,又道:

“放手去做。

若有难处,再来寻我便是。”

李一躬身领命,却未即刻退下。

周文清余光扫过殿前靴尖,指尖微滞,册页停在半空。

“还有何事?”

李一喉头轻动,神色犹豫,终是开口:

“先生,府外有人求见。”

王翦老将与蒙武将军,堪称府门常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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