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缭一步踏前,目光如刃,直刺那故作悲戚之徒:
“廷尉既称查案有误,敢否与冠池当面对质?”
“有何不可?”
李斯闻声而动,俯身拱手:“大王,臣即刻传召冠池,令其与廷尉对质!”
“臣无异议,唯大王——”
王绾话锋陡转,哀容未散,眉宇间已涌起凛然正气:
“冠池乃十恶不赦之徒,欺君罔上,九族皆诛之人,临终诬陷,岂能取信于人?”
李斯语塞,怒火堵喉,进退两难。
这老贼!
他深吸一口,压下翻腾心绪,嗓音骤然拔高:
“若心中无愧,纵是攀扯又何妨?大王明断,自有定论——”
李斯逼近半步,双目如炬:
“廷尉避而不谈,莫非是惧怕 ** 暴露?”
“荒谬至极!”
王绾猛然挺身,跪姿如钉,手指颤指对方:
“李长史无凭无据便妄加罪名,臣难道不能反问——冠池实为尔等所遣?!”
“你——!”
尉缭怒吼,眼中燃火:
“颠倒是非,巧言惑众,用心何在!”
“你才是无中生有!血口喷人,污蔑朝廷重臣!”
“你——!”
三人争执愈烈,唾沫飞溅,殿内喧嚣如沸。
周文清伫立一旁,额角突跳,这老贼,竟有这般舌战之力,实在棘手!
忽然——
他踏前一步,声音清越,瞬间盖过纷争:
“王廷尉!”
“你子行凶在先,当场落网,此点无可辩驳。”
王绾眸光微闪,冷笑暗藏。
终究年少,不懂要害所在。
脸上愤慨渐退,换作满面痛悔,似悔恨教子无方。
变脸之速,令人咋舌。
周文清不为所动,声调一沉,眼含悲悯,指尖微颤,指向他质问:
那孩子不过垂髫之龄,父亲刚逝,孤苦无依。
他竟要亲手断其性命,连屋舍也要焚毁,尸骨不留。
如此狠绝手段,怎说得上是有所节制?
他声音骤然一沉,眼底寒光迸射:“难道你家教便是这般?”
家教?哼,倒想借此事来攻讦老夫。
王绾心中冷笑,这稚嫩后生换种说法也翻不出天去,不过是自取其辱。
可“家教”
二字却如针般刺入心底,令他怒意微颤。
猛然转身,目光如毒蛇缠绕,死死锁住周文清:
“周内史莫要满口仁义,虚伪做态。
那贱婢所出之子,其父已罪证确凿,下狱乃是应有之罚。
你如此哀怜,岂非质疑大王裁决?”
这老贼——竟敢将事由扯到圣意之上!
李斯正欲开口,王绾却毫不留情,步步紧逼:
“周内史,你心慈,可那些冻毙街头的百姓又当如何?身为官吏,若只凭私情行事,岂不荒唐至极?”
他死死盯住对方双眼,唇角勾起一丝冷意:
“要说教子之道,老夫虽未尽善,但数十年如一日忠于职守,纵有疏失,愿受责罚。
而你——”
他猛地伸指直戳,声如裂帛:
“若非你怠政数日,不理政务,怎会酿成今日之祸?”
“多少百姓跪于治粟内史寺前,冻死于风雪之中——”
字字如刀,从齿缝中剜出:
“你竟视而不见,该当何罪?!”
“住口!”
御座之上,嬴政终于按捺不住,怒喝如雷,威压横扫殿宇。
重重一掌拍下。
“砰!”
烛台高跳,火光狂摇,几卷奏折散落,砚台倾覆,墨汁泼洒在金砖上,染出几片浓黑斑痕。
殿中内侍齐齐跪倒,浑身发抖,额头紧贴冰凉地面,不敢喘息。
王绾本已伏地,此刻更是匍匐至极,几乎将头嵌进砖缝。
周文清、李斯、尉缭同时俯身,双手拱于胸前。
“大王息怒。”
四道声音交织,回荡在死寂大殿。
嬴政目光扫过众人,眉峰紧蹙。
“吵够了?朝堂之上,乱作一团。
都给我起来!”
够了,的确够了。
周文清缓缓站起,嘴角浮出一抹浅淡笑意。
老狐狸的破绽——
终被他攥在手心。
周文清抬眼,视线凝在王绾身上。
那老者垂首跪伏,神情哀戚未散,似被冤屈多时终得圣上止争,心下稍安。
他装得极真,即便大王已宣其起身,仍伏地不动,额抵金砖,仿佛在昭示:教子无方,罪责难逃,悔意深重。
可那姿态分明是说——案情有误,我痛心疾首,却不敢附和。
观者胸中怒火难抑。
幸而……
周文清眸光微动,步履前移。
“王廷尉。”
声音平缓,在殿中骤然响起,如寒刃划破静寂。
王绾缓缓抬头。
满脸褶皱间依旧挂着无辜之色,可双目深处,一抹阴鸷如毒蛇掠过,快得几乎无痕。
周文清却已察觉。
呵,如今才警觉,晚了。
“周内史有何见教?”
王绾嗓音干涩,眉宇间透出无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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