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踏入正堂,周文清目光一掠,席位已然备妥。
时辰未到,人影稀疏,唯有一背影令他心头微震。
是蒙武,端坐如磐石,气势沉稳。
章邯立于侧,身旁数名青年围聚,头颅紧靠,窃窃私语,偶有闷笑逸出。
脚步声起,蒙武抬首,一眼锁定王翦身后之人。
怔了片刻,旋即起身,含笑开口:“王老将军,果然心机深沉,竟邀子澄兄亲临,也不提前通个气,倒让我错失迎宾之礼。”
王翦闻言眉眼舒展,抚须而笑:“你迎什么?这地界可是我做主,能给你口酒喝已是恩典。”
“呸,谁稀罕?”
蒙武翻白眼,撇嘴道:“我可是正经受邀而来,懒得跟你争辩!”
目光落在王翦手中酒坛,又扫向其后士卒所抱诸坛,双眸骤然发亮。
“子澄兄真带了酒?定是佳酿!难怪迟迟不摆宴,原是等这一桩。”
他急切伸手,“快快,开坛尝尝!”
王翦侧身避让,将酒坛紧紧护在怀中:“别急,全开了?你倒是好大的胆子!”
瞪眼呵斥:“这酒乃子澄专赠予我,你若今日得饮一口,已是沾了天大光,懂不懂?”
蒙武被逗得一笑:“行,就沾光也成,先开坛再说!”
两人争执未歇,章邯几人已快步上前。
章邯自不必言,周文清旧识无疑。
其余几名青年却面生,身形笔直,眼神锐利,显然出自军旅精锐。
周文清不动声色打量,心底已有轮廓。
下一瞬,蒙武一把拽过身旁高挑少年,语气扬起:“子澄兄,这是我长子,蒙恬。”
又招手唤来另一少年,眉目清秀,笑容温润:“这是次子,蒙毅,两个不成器的,今日正好带出来见见世面。”
蒙恬身姿挺拔,举手投足间尽是肃穆,拱手垂首:“小子见过周内史,久仰大名。”
蒙毅年岁尚幼,眼中闪动稚气,笑着望向周文清:“见过周内史,听父亲说您府中有奇物,不知可否容我登门一观?”
周文清唇角微扬,轻挥衣袖:“无碍,随时恭候。”
王翦眉头一皱,喉间滚过一声低咳,将手中酒坛塞入旁侧军士怀中,掌心重重落在儿子肩头。
“子澄,此乃老夫那不成器的崽子,你该识得。”
王贲踏前半步,拱手如刃,干脆利落:“见过周内史。”
确曾照面,虽未深谈。
周文清常于宫墙外巡行,偶见他领兵而过,身影如铁,却从未对视。
他颔首浅笑,回礼如风:“王校尉。”
王翦再 ** ,力道陡然加重,王贲身形一晃,几乎踉跄。
“校尉?休要客套,这小子尚稚嫩。”
周文清眸光流转,扫过蒙氏兄弟,最终停驻在章邯面庞上。
眼前几人,日后皆是大秦脊梁,功业盖世之辈。
王贲将与父共灭赵燕;蒙恬北击匈奴,镇守九原;蒙毅刚正不阿,位极人臣……
如今却都还青涩,一个被父掌拍得东摇西晃,一个后脑遭碰,一个垂手立于阶下。
他心底泛起一丝笑意。
年长者之便,此时尽显——王贲虽仅小他数岁,却已差出一辈。
待其功成名就,见了自己,仍须执礼称“世叔”
。
这般滋味,竟也令人欣然。
……只是眼下,尚有一事难安。
王翦猛然抬掌,结结实实扇在王贲头顶:
“混账!又不是朝会,你杵那儿装什么木桩?快叫周叔,听见没!”
“父亲!”
王贲神情骤变,急退半步,耳根发烫,整张脸涨成紫红。
“怎总这般?传出去,儿子如何统率三军?我与周内史本是同僚,这……”
“传出去又如何?”
王翦双目一睁,声若洪钟,“老子打儿天经地义!谁敢置喙,让他来问老夫!”
他叉腰而立,俯视如渊,目光似刀锋般刮过儿子面颊:
“老子与子澄论交,你倒想平起平坐?瞧瞧人家,不过比你大些,可哪件事不是惊动天下?你呢?日日与老子较劲!”
话音未落,伸手猛推。
王贲猝不及防,踉跄前扑,心中翻江倒海。
他何曾招惹过谁?
纵使平日里父亲训斥不断,他也早已习惯,充耳不闻。
他近来莫名执拗,开口闭口皆是“子澄兄”
如何如何,言语间尽是酸涩。
瞧瞧人家,不过比你年长一岁,举止便已沉稳如钟,再看你自己,急躁浮躁得紧。
他恨不得把自小到大的尴尬旧事全翻出来,一件件与这位“子澄兄”
较个高下。
可这有何可比?!
他是禁军校尉,统兵千人,岂能与文墨之士争长短?
可父亲那目光如刃,逼得他只能硬撑,从齿缝里挤出微不可闻的一声:
“……周世叔。”
声音细若游丝,话音落地,耳尖已红得似要滴血,恨不得掘地三尺将自己藏起。
周文清默然。
此刻终于明白,为何数次巡街偶遇,总觉王贲那眼神里藏着几分不自在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