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罢,他眼角微挑,朝周文清飞快一瞥。
那眼神分明在问:子澄兄,助我一言。
周文清瞬间领悟——这是看中这两名幼苗了!
正欲开口为李斯搭桥铺路,一道冷声自侧畔炸响:
“李廷尉此言差矣!”
夏无且疾步上前,眸光如刃,牢牢锁住李斯。
这两枚嫩芽,他早已暗中留意多时。
霁明沉静有度,过目不忘;霁晴灵巧机敏,耳聪目明,骨子里透着医道天赋。
他早盘算好,待年岁稍长,便正式收徒,倾囊相授,怎容他人半途截夺?
“学医亦能识字,亦可读书。”
夏无且胸膛起伏,声线陡然拔高,“更要紧的是,悬壶济世,救死扶伤,积德累善,岂非更高远?”
话音一落,他猛然转身,目光灼灼射向周文清:
“周内史以为如何?”
周文清眼皮微颤。
左望李斯满眼热切,右看夏无且护犊心切。
这……竟成争抢之势了?
他一时怔住,低头瞧见霁明与霁晴仰面而视,双眼在两人间来回游移,眉间浮着懵懂。
他们尚未明白,自己已成了众人眼中珍宝。
从医?还是从法?
唉……这该如何抉择?
周文清心头翻腾。
两条路皆坦荡,皆有名师引路,任选其一,皆不会错。
若由他决断,毫不犹豫——
学医?宁赴轮回!
更兼此世重道轻技,师从李斯,将来入仕为官,前程似锦,几乎定局。
可这两个孩子,分明对医道心生向往。
周文清心中有数,当初令其在药坊劳作,并非他刻意安排。
那日刚将人安置妥当,他正被琐务缠身,抽不开空隙处置后续,倒教两个孩童心生焦躁,在宅中徘徊两日,不知怎地竟摸进了药堂,翻晒草药、捣碾根茎,干得专注投入,脸上满是欢喜。
他见状便顺势放权,任其自择。
如今要他做决断——
干脆装傻充愣,把难题原样推还给两位准授业人:
你们自己去争那颗心吧!
周文清轻咳两声,摆出一副公允模样道:
“学艺一事,终究该由孩子本心定夺。
霁明霁晴愿随何人习艺,全凭机缘牵系,我们只可提点利弊,岂能越俎代庖?”
他侧目望向两名少年,眼底泛起温和笑意:
“你们且静心听清,选谁都无妨,先生皆不阻拦。
还有要事在身,容你们细思,待想好了再来回话,可好?”
话音未落,他转身即走,脚下一蹬,身形如风掠过檐角,转瞬已远出三丈,只余一缕飘语:
“固安兄,夏府医者,与孩儿好好商议,章程定了再告知于我,此事不急,不急。”
声音渐杳,唯有足音在回廊间轻轻荡开。
料想几位大人品性尚存分寸,不至于诱骗稚子。
或许吧。
便交给他们了。
说不定还能凑成合璧之局,双术共修。
周文清边逃边笑,步履愈发轻盈。
身后传来李斯与夏无且争抢的声响,他回首一瞥——
“霁明霁晴,过来过来,听我说说学法的好处!”
李斯俯身而下,满脸堆笑,宛如狡狐翘尾,正盘算如何将雏鸟引入巢穴。
“法乃立世根本,可安邦定国,将来入朝为官,荣光加身,岂不快哉?”
“休听他胡言!”
夏无且猛然挤开李斯,蹲至二子身前。
“医者仁心,救死扶伤,你们在药堂待了这么久,不是最喜那些草木之味?来,我带你们瞧新采药材,刚到的,还带着露水呢!”
“药材哪有滋味?”
李斯立刻反驳,嗓音陡然拔高,“看了这般久,早腻了,还是学法强,可明理辨义,将来执掌律令,威震四方!”
二人声浪交锋,一个比一个急切,一个比一个响亮,仿佛两只护崽的猫,正为两块诱人的鱼饵撕扯不休。
霁明与霁晴伫立 ** ,小脑袋左右摇晃,视线在两人间来回穿梭,眼珠几乎转成了陀螺。
但愿真能为这双幼童寻到真正的归途。
周文清踏过回廊深处,身影将隐未隐之际,余光掠过太医署那片人影——
吕医令携数位老者缓步逼近,指尖轻抚长须,眉目间尽是“轮到我了”
的意味。
后头几道年轻身影探颈张望,眸光闪烁,似有千言万语亟待迸发。
他心底悄然为李斯燃起一炷香。
盼着固安兄莫要倚仗舌辩之利,逼迫太过才好。
毕竟他似乎忘了,对手是整支战阵。
一人或可抗衡,若百名太医齐声发难,言辞如潮,唾沫横飞,纵使口吐莲花也难逃被淹。
以寡敌众,胆识堪佩。
尤其在这几日注定卧床调养之时,还要对上一群精通医理的行家。
目光扫过那群虎视眈眈的医者,终又落在李斯那张笃定神情上,唇角微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但愿他所开药方里,别掺进什么“宁神清火”
之类的暗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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