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性子向来缜密,既敢立言,必早有筹谋,只待时机一到便倾囊而出。
这般深谋远虑者,从不轻易展露全貌。
念头既起,兴致顿升,脚步也不由加快。
绕过一道回廊,前方忽传来窸窣足音。
抬眼望去,两道瘦小身影疾步而来,怀里紧抱着木箱,神色匆忙,几乎与他擦肩而过。
李斯眯起双眼。
这俩孩童……怎生这般眼熟?
他轻咳一声,抬手示意:
“停步,走近些。”
两人骤然止步,抬头望来,见是他,先是一怔,随即对视一眼,垂首捧箱走来。
李斯俯身凝视。
二人衣衫整洁,冬装厚实,穿在身上却仍显空荡。
男孩仅及腰际,仰头直视,目光清亮,毫无惧色,仿佛静候吩咐。
女孩更矮,立于兄侧,双辫垂肩,发梢泛黄,显是营养不足之兆。
她见他打量,非但不避,反而弯唇一笑。
笑容纯净如雪霁初阳。
李斯心头一震。
这两个孩子……
眉心微蹙,似曾相识,却又一时难以索引。
周府何时添了这般年纪的幼童?
正欲细思,男孩已俯身拱手:
“草民拜见李廷尉。”
这声音一出,记忆如潮涌至。
“是你!”
他拍额恍悟。
正是当年朝堂作证的那名稚子!
难怪认不出来——模样早已大变。
那身形依旧单薄,眉目间却已透出截然不同的神采。
昔日朝堂之上,他衣衫褴褛,瘦弱如柴,跪于殿中瑟瑟发抖,目光躲闪,连抬首的胆量都无。
如今呢?
衣袂整洁,脊背挺直,双眸澄澈,直视他人时毫无避讳,坦然自若。
若非轮廓未变,声线如旧,几乎不敢相认。
李斯凝视良久,忽而轻笑。
“小家伙,怎会在此?”
“是周内史!”
话音落处,少年眼中泛起微光,感激之情几乎要溢出眼底。
“那日之后,周内史虑及归途不稳,便遣人将阿爷、阿奶、妹妹与我,一并接入周府。”
“如今一家皆在周府谋生,阿爷阿奶照料园圃,侍弄草木,身子骨反倒愈发硬朗了。”
他伸手抚过身旁少女的发丝,笑意温柔。
“我和妹妹在药房奔走传信,已识得诸多药材。
夏府医与李府医皆赞我们记性极佳,说再熟些,便授以炮制之法。”
李斯望着两张纯真的脸庞,唇角微扬。
果不其然,子澄兄心思缜密。
当初朝堂风云变幻,群臣噤若寒蝉,唯此稚童敢挺身而出,一字一句揭尽暗中勾当。
知恩图报,机敏过人,这般孩子,岂能怠慢?
他曾命人严加照护,唯恐遭仇家报复。
可事后牵连甚广,卷宗堆叠如山,廷尉府忙得不可开交,他一人分作数份用,竟将此事遗忘。
此刻再看这少年,聪慧灵动,品行端正,言谈有度,行事有方。
正是一直寻觅的良才!
目光扫过少年面容,又落在其旁静立的女孩身上,李斯心头一动,语调悄然放缓。
“你们这是要去何处?”
“送药回库。”
少年低头示意手中木箱。
“既已识得药性,周内史该也教过你们读书识字了吧?”
少年摇头,脸颊微红,低声道:
“眼下只认图样,尚不识字。”
顿了顿,眼神骤亮,补上一句:“不过周内史说过,待时日稍近,便亲自授学。”
“此乃天大恩惠,我们定当勤勉做事,不负厚望。”
识字?
若真能入学,岂容拖延!
孩子,先前你们助我一臂之力,李某尚未来得及问名姓,如今可愿告知?
霁明轻抿嘴唇,眸光微闪,随即挺直瘦弱脊背,声音清亮而郑重:
“回李廷尉,小人名唤霁明。”
他侧身半步,将身后怯怯探头的妹妹轻轻引前:
“舍妹霁晴,亦同此名。”
李斯唇角微扬,低语轻念:“霁明……霁晴……”
眼尾轻抬,似有深意:“此名,莫非出自周内史之手?”
稚嫩嗓音从衣襟后传出,带着初绽的欢愉:
“正是!周内史言,霁为雨歇天朗,明与晴皆是光生,盼我们日后长路皆明。”
话音未落,小脸倏然缩回,唯余一双弯月似的眸子在布料间悄悄窥视。
李斯指尖轻抚她头顶,笑意温润:
“好名字,真好名字。”
他垂目,柔声追问:“你几岁了?”
低头不语,细若蚊吟:
“四岁。”
那双乌黑的眼珠低垂,脸颊几乎贴住兄长衣角,似羞怯,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。
他心头忽动,忆起朝堂之上,那些钉死冠池的密证——皆出自这丫头蜷于破槽之下,一字一句听来的耳语。
四岁便敢藏身暗处,聆听凶徒密谋。
胆识,远超寻常成年者。
绝妙之材!此前遍寻不得,今竟双收。
他嘴角压不住地翘起,正欲开口将二子纳入门下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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