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翦一挥手,语气淡然。
周文清闻言脚步微滞,眸光在他面上流转,隐隐带出几分讶异:
“如此要务,王老将军竟不亲临,反来我这里作甚?”
虽知两位将军多年共事,交情深厚,但公事上王翦才是主帅,蒙武为副,这般关键演练,主帅不在,反倒奔他而来,着实蹊跷。
王翦咧嘴一笑,半是调侃:“还没开演呢,让那老小子带着兵崽子们先练着,老夫岂能轻易露面?一个人够使了。”
话锋忽转,声音压低,神色陡然凝重:“老夫今日来,是有更要紧的事。”
“要紧事?”
周文清茫然,引他往廊下走,随口追问,“我这儿能有什么要紧的?”
“是大王遣我来的。”
王翦向前倾身。
周文清脚步顿住。
“寿宴将至,六国使节陆续抵京,届时人潮涌动,鱼龙混杂,什么魑魅魍魉都会往咸阳钻。
大王给你那个地方……咳,养匠人之所,叫什么来着?”
他嗓音更低,身形也微微佝偻,模样滑稽,可话语却一字不容轻慢:
“外人不知,咱们心里清楚,那是大秦命脉所在,机密要地,岂能少人看护?”
匠造府如今声名远播,觊觎者络绎不绝。
王翦缓缓直起腰,眉峰微蹙,似有隐忧。
“老夫已处置过多少密探,明里来的,暗中潜入的,接连不断。”
他两指并拢,在周文清眼前轻晃,那粗短的手指如幼笋般分明,此刻却透出几分郑重。
“表面尚且如此,暗处更不容轻忽。
大王命我暗中布防,我便悄悄调了两人来护你。”
周文清被他这副神神秘秘的架势感染,下意识压低了声音:
“两人?”
“皆携边军精锐,擅匿形藏迹。”
王翦收回手,胸膛一挺,语气笃定,“有此二人在,子澄可无忧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周文清正色拱手,“老将军费心,文清感激不尽。”
“哎!子澄何必这般客套?若此处守不住,第一个着急的岂非老夫?”
王翦挥手轻甩,神情洒脱:“皆为大秦,若你能多制些应战之物……老夫反倒欢喜,何谈费心?”
话音未落,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忽然轻咳一声:
“当然——”
语调拉长,似不经意提起,“若子澄真想报答,不如赠我两叠精纸?勉强也可收下。”
周文清怔住,喉头一紧。
王翦却已接续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埋怨:
“百物司所售寥寥,根本不够用!李斯那家伙总说无货,只知让我等,哼!”
他猛然攥拳,仿佛对面立着那人:
“等什么?一点不知敬老!那些功勋往事,万一忘却,岂不遗憾?哪能久等?”
又成“老”
了?
周文清张口欲言,却发觉言语难继。
况且,还缺?
他清楚记得,李斯曾言,百物司所出精纸,近半已被两位将军尽数吞下。
一半!
王翦与蒙武,竟包揽了半数之多!
是写家族谱牒,还是记国史大事?
周文清默然吞下一口憋闷,望着眼前这位满脸委屈的老将,一时竟语塞。
“子澄啊!”
王翦突然凑近,肘尖轻顶他侧肋,搓着手,眼神殷切:
“你那儿肯定还有,两叠就行,不多吧?”
王老将军今日遣人索要两叠,蒙武次日又来取两叠,三日后二人并肩而至,竟一并“借”
走两叠……这宅院怕是该改名为百物司别府了。
周文清眸光微闪,心念电转。
“王老将军啊,”
他轻叹一声,眉间浮起愁绪,“那等精纸,实在难寻,眼下市面皆无,连我书案之上也仅余几页残稿,用都舍不得。”
言罢侧身退步,指尖虚引,似请人自行查验。
王翦果然探头望向书房——门缝半启,内中所见尽是泛黄粗纸,厚实粗糙,与那莹润如玉的上品截然不同。
“这……”
他眉头一拧,眼中热望渐冷。
未待开口,周文清语气陡然一扬:
“不过……”
王翦耳尖一动,神情立刻鲜活起来。
“您可还记得,我曾许诺酿出奇酒,届时必先赠您十坛?”
他双目一亮,恍然忆起醉后之言:“便是那滋味迥异、回甘悠长的酒?”
“正是!”
周文清击掌而笑,“酒已近成,数日后亲送上门,如何?”
“妙极!”
王翦重重拍下其肩,震得人踉跄一步,“说定了!”
“说定了。”
老人咧嘴大笑,须发飞扬,颔首致意,转身欲行,忽又折返,叮咛道:“子澄莫忘!”
“怎敢忘。”
周文清揉着酸麻肩头,目光随那背影远去。
刚要回身,身影竟倒退而返。
周文清:“……?”
王翦半身尚在门外,忽然朗声:
“对了,子澄!”
“老夫方才记起——”
他抚须沉吟,神色郑重,“府中尚余些精纸,稍后命人送去两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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