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清将茶盏重重置于案上,一声脆响,如钟鸣落定:
“既如此,学府之事,宜早定议。”
李斯眸中微光一闪,指节在膝上轻叩两下,忽而抬眼:
“那第一步,当先让奇巧之物昭示于世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弧度:
“说来,斯倒是知晓一处绝佳时机。”
周文清眉峰轻动,眸光一凝,两人目光甫一相触,便齐声吐出:
“大王寿宴!”
此番寿典,与往昔截然不同。
正是嬴政加冠亲政、肃清嫪毐、罢黜吕不韦之后,首次执掌朝纲的年岁。
自此,他不再只是御座上那具被权臣操控的少年虚影,不再受宫闱牵制、遭权贵掣肘,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秦王,是大秦疆土的主宰!
故而这场寿宴,既是百官共庆之礼,更是一场向天下昭 ** 仪的盛典。
六国使臣将至,携贺礼而来,眼底却藏深意。
他们要窥探,这刚从内乱中走出的秦国,究竟是元气大伤,还是锋芒尽露;要审视那位年轻的君主,究竟有几许谋略,几分气度,几分足以令敌国夜不能眠的杀机。
无声对峙,暗流汹涌。
酒杯轻碰之间,是试探;杯盘交错之际,是权衡。
因此,寿宴必须办得恢弘,办得震撼。
要让四方宾客亲眼见证秦国的底蕴,感知其气象,看见那端坐龙椅的青年君主,目光所落,万邦俯首。
——要让他们回程途中,彻夜难安!
为筹备此宴,该运转的势力早已全面开动。
少府统筹全局,从器物陈设到细节布置,皆精雕细琢;奉常厘定礼制流程,每一环节皆不容疏漏;郎中令布防警卫,明哨暗桩密布如网;治粟内史寺负责粮秣调度,丝毫不得马虎。
上下诸司,无不绷紧弦线。
简而言之:
这场寿宴,注定盛况空前,同时……
也最宜借势立威!
李斯心火骤燃,倏然起身,脸上倦意荡然无存,双目灼灼生光,宛如三日未食的饿狼嗅到血味。
“子澄兄!”
他郑重揖手,姿态凛然,仿佛赴死赴义:
“寿宴之事虽非我所能为,可学府一事,必当由我担责!我即刻归去撰奏章,详述利害,请大王裁断!”
何以如此激昂?全然不像他素来沉稳的作风。
周文清虽觉突兀,却也不由被其气势感染,点头应允,目光追着他急步离去的背影——
不对!
他猛然惊醒,疾呼追喊:
“固安兄留步!速速回来!”
李斯身形一顿。
旋即拔足狂奔。
快如疾风,脚下似沾了油,一个急转,袍袖划出一道锐利弧痕,瞬息已掠至门廊深处。
“子澄兄不必相送!事不宜迟,切莫耽误!”
声随人远,身影已融进暮色之中。
稿纸堆满周文清身侧,片刻间如被无形之手封住气息。
待他挣扎着从纸山中脱身,只来得及扶住门框,凝望那人远去的背影,怒意翻涌地嘶喊:
“耽搁何事?!尚有两月光阴!说好我守你写告病文书,言出必行方为君子——给我站住!”
李斯未回头,只一挥手,身影渐行渐远。
“子澄兄说什么?斯听不清!放心,自有分寸,不必送了,天寒,速归吧!”
谁要送你?!
周文清望着那道越拉越长的影子,牙根紧咬。
夏无且难道看错了?此人虚得竟能比野兔还窜?
“你给我回来——!”
回来才怪!
李斯耳畔传来越来越淡的声浪,心中却悄然窃喜。
此时此刻,谁爱卧床饮药,便由他去,李某人可不愿陪这等闲事。
日日枯坐家中熬汤药?痴心妄想!
岂容他人阻我名垂青史之路?
他一边默念奏章辞句,一边低首疾行——
忽而,眼前骤然昏暗。
李斯抬眼茫然。
李一。
那张脸含笑,憨实得近乎天真,目光里透着几分质朴无伪的真诚。
李斯怔了怔,轻声问:“李一,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,眼前一黑,意识如断线风筝般坠入深渊。
“干得漂亮,阿一。”
周文清终是追上,俯视倒地沉睡的李斯,心头畅快难抑。
他拍了拍李一肩头:
“不错啊阿一,竟敢直面固安兄,胆识不凡。”
李一挠了挠脑袋,神情微滞,藏不住一丝慌乱。
他将李斯轻轻挪近,压低嗓音,语气里满是试探:
“先生……我确信,他未曾察觉我出手!法家讲究凭据,不是么?”
顿了顿,目光灼灼地望向周文清:“若无证据,他总不能罚我吧?这般修习显学的君子,不都说‘君子坦荡’,讲规矩、重道义的吗?”
周文清闻言,哑然失笑。
他竖起拇指,在李一面前晃了晃:
“没错!君子坦荡荡,干得漂亮,阿一,好样的,我看好你!”
李一这才舒展眉目,心虚尽去,咧嘴一笑,弯腰将李斯扛起,像拎麻袋般往屋内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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